張大仙說:「我本來站在你身邊,後來有一道影子晃了過去,我一扭頭,火折子就被奪走了。我還當成是你要用火……」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起來,「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撓牆聲,怎麼四面八方全都是。難道來的不止一只!」
「很有可能,我們在湖裏的時候少說也遇上了七八只。真要是它們也不為怪。只是船艙就這麼小,總共也就七八平方米,它們能躲在哪裏?」
說完這話,他就走到門邊,咣當一聲,將門給反鎖了。
「剛才在水裏,它們有優勢,現在上了陸地可由不得它們。待會兒逮了活的,送到城裏去交給博物館宰了做標本。」
他嘴上雖這麼一喊心裏其實一點兒底都沒有,無非就是給自己壯膽。張大仙卻不然,他資曆深,又是個戴冠的道士,對這些牛鬼蛇神的把戲自然比白眼翁熟悉上百倍。於是就分析說:「撫仙湖水深山高呈葫蘆型,又是一個老君煉丹的風水局,本不應該有汙穢之物。我看昨夜山河變色,湖面上有瘴氣升騰,恐怕是水底出了問題,有什麼東西壞了此地風水。」
白眼翁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又聯想起自己弄丟了用來供奉湖神的定海珠,一下子恍然大悟。恐怕撫仙湖生異的原因就是因為自己犯下大錯,丟了定海珠。他原本就對神隊成員失蹤一事自責不已,眼下見整個村子都要受到牽連,一下子氣急攻心,眼前一片昏暗。
張大仙並不知道白眼翁丟了定海珠的事情,他只是單純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見白眼翁忽然搖晃起來還以為他身體不適。
「我不礙事。不瞞您說,這事都因我而起。我,我昨晚不該丟下他們的。」
張大仙並沒有多問,他安慰說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將藏在船上的晦物逮住,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白眼翁知道這件事與外人解釋很難說明白,只好打起了精神,准備與張大仙一同先搜查船艙。
張大仙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已經燒到了盡頭,連吹了幾口氣,火光卻越發的羸弱。這個船艙雖然小,可裏頭堆滿了雜七雜八的物件,什麼漁網、漁叉、竹筐、水箱都是平日裏漁夫們用慣了的捕魚器械。白眼翁越找越急,眼看這最後一絲火光就要熄滅了。張大仙說這樣找不是個辦法,咱們還是先回村子裏去,找些照明的器械來。正說著,一聲慘叫穿透了木板門從對面傳來。白眼翁大驚,他認得這是貝大海的聲音,這小子不是早跑了嗎,怎麼此刻會突然叫了起來,難不成是遇到了危險?兩人不敢等,尋著貝大海的呼救聲沖出了狹小的船艙,可這漁船總共就屁大點地方,出了門一望到底,卻到處都找不到貝大海的身影。
「在那裏!船頭,船頭下面有人!」
眼尖的白眼翁一下子就看見船頭的欄杆上吊著一只人手。他飛撲上去,只見貝大海大半個身子都掛在船外,只剩兩只手攀住了圍欄。貝大海一見有人來了,立刻大聲呼救:「快救我,救我。」
他說著向下看了一眼,就聽「滋滋」兩聲怪響,一只長滿白毛的「人」手從他腰間探了出來。白眼翁單腳跨在圍欄上,一眼就看見了一只白色的水猴子正往貝大海身上攀。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距離裏,看清楚這東西的真面目。傳說中的水猴子與普通猴子並無半點相似,長馬臉,佝僂背,還有一雙與人類極為相似的雙手。它身長爪子上帶有倒鉤,它扣住了貝大海死活不肯松,很快貝大海的腰間也滲出了鮮血「管不了啦,你拉住他。我下去收拾那個畜生!」
眼見人就要被拖下水去,白眼翁索性松開了雙手,將腳邊的繩子往桅杆上一拴,叼起匕首滑下了船頭。貝大海被鉤住了皮肉,疼得嘴角直抽搐。那只白毛水怪見有人要下來與他搶晚飯,齜起嘴牙,抽出一只爪子撓向白眼翁。白頭翁抱著繩子輕輕一蕩晃過了要鉤皮帶肉的利爪。貝大海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水猴子在抽爪的瞬間,帶去了他一大片皮肉。他疼得幾乎昏死過去,不斷地叫罵,看樣子也是怕到了極點,有點怒火中燒的意思。白眼翁哪有心思去管他死活,他兩腳登住了船身,一手繞繩穩住了身體,而後反手握起匕首朝著水猴子的頸脖狠狠地插了上去。
因為懸掛在半空中,他這一下很難控制力道,一刀過後根本掌握不了平衡,徑直朝貝大海身上撞了過去。
「好在老天有眼,我那一刀正中靶心,生生地捅進了那畜生的背脊。它吃疼之下,狂叫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鋒,如同一把刀子割得人心頭發麻。當時我與貝大海撞到了一塊兒,那畜生眼看就要撲上來。我哪敢松手,握住刀子的手打著戰,又是一捅一劃,只把那畜生半側的身體都掀出一塊兒天窗來才停手。」
而後他與張大仙合力將受傷的貝大海拉了上來。那只叫白眼翁捅穿了的水猴子尚未斷氣,它身體裏流出盡是些綠色的膿水,腥臭無比。白眼翁將它摔在甲板上,然後又取了漁網纏了個結實,一路拖回了村中。這個時候村中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好多人聚在村頭上,在等著他們回來。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遠遠地看見白眼翁就開始歡呼。貝村長領著大夥迎出了村子,他被貝大海渾身的傷口嚇了一大跳,急忙叫人將兒子抬去了醫療所。嘎苗老人拄著拐杖來到了漁網邊上,這個時候水猴子還沒有斷氣。白眼翁踹了它一腳,向大夥解釋道:「這畜生不光在水裏頭凶,還想跟進村來。大海叫它啃了兩口,估計要躺一段日子了。」
村裏的百姓都沒見過這種渾身長白毛的動物,紛紛圍上前觀看。
村長聽說這是湖裏的東西,建議說要放生,白眼翁第一個不同意。他說:「這東西是個禍害,現在放虎歸山留後患,日後倒黴的還是我們。」
「你這個混賬東西,」村長抄起手杖一棍砸在他背上,「弄丟了定海珠,惹惱了湖神才會派這些蝦兵蟹將來找瘋狗村的晦氣,連大海都叫你給拖累了。你還有什麼臉說話,我打死你,打死你!」
他說著又狠砸了數下,最後還是嘎苗師父與張大仙一同說情,才勉強攔下了村長的追打。
嘎苗師父說:「依我的看法,撫仙湖裏發生的異象的確與丟失供品有關。這是他失職,也是我做師父的責任。這樣吧,待會兒我去宗堂裏開壇作法告慰祖先,請他們代向湖神求情。寬限我這徒兒幾日,叫他把人和東西統統尋回來。要是到時候找不回楊姑娘和信物,我這個當師父的第一個把腦袋卸下來以平天怒!」
德高望重的嘎苗師父發了毒誓,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說個「不」字。白眼翁知道師父已經盡力,他立刻跪在眾人面前,以天地起誓,三日之內尋不回珠子,他就自毀雙目做個有眼無珠的廢人。瘋狗村素來是個平靜的地方,相親鄰裏就跟一家人似的,從未出過如此血腥的要命官司。這一眨眼的工夫,傷的傷死的死,還有兩位地位尊貴的神巫當場立下了毒誓,所有人無不屏息自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張大仙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笑著說:「小道在外行走多年,這樣的怪物怪事見的不算少數。要我說,各位大可不必驚慌,一切皆有定數。」
用今天眼光來看,他這番話是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廢話,可放在當時,老百姓就偏好信這個白胡子老道士,覺得夠權威。剛好早先那幾個民防隊的人也在,他們指著地上的水猴子說:「這怪物害了我們兄弟的性命,留它做什麼,剁碎了喂狗!」
這話一出,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瘋狗村是個偏僻地方,平日裏也沒有什麼大的娛樂活動,了不起是誰家娶媳婦生娃娃唱一台大戲而已。「殺怪物的頭」這話題一聽就帶勁兒,很快村裏的老頭老太太、婦女小孩都被動員了起來,敲鑼打鼓將只剩下半條命的白毛猴子拖上了廣場上的戲台。村長原本想要阻止大夥,但他兒子受了重傷,根本沒有心情跟著其他人攪和。於是就將現場交給了嘎苗和民防隊,自己先行去醫療所探望貝大海的傷勢。
這頭村民們將白毛猴子連同漁網吊在了戲台子上,而後又把家裏養的猛狗牽了出來,三下五除二的工夫就分得一幹二淨。白眼翁在旁邊看著,心裏泛起了一陣惡寒,這不幹不淨地就叫家狗吃了,萬一食物中毒,那瘋狗村以後可就就要改名叫死狗村了。
收拾完了白毛水怪,嘎苗師父向張大仙道了謝,而後語重心長地將白眼翁叫到了邊上:「湖中生異,只怕全和定海珠有關。據說此珠能夠鎮邪避禍。這才剛丟,湖裏邊就出了白毛僵屍。我看這事拖不得。」
白眼翁問他湖底下是不是還藏了別的東西。嘎苗老人沉吟了一下,說道:「滇王墓的傳說並非虛構,而是確有此事。只是情況比較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夠交代清楚的。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非要下水,務必要准備三口棺材用作開路的法器。」
「棺材?」
白眼翁從未聽說過此事,他又想再追問兩句。但嘎苗老人話已至此:「我做了大半輩子的神巫,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懂個七七八八。這滇王墓的事情,從前幾輩神巫起就有研究,只是那玩意兒與我們村子無害亦無益,便沒有多作探究。現下湖底生變,若是日後它成了禍害,你千萬要記得毀掉。」
說完他又交代白眼翁去准備祭祖的法器擺設。隨後便先行去了宗堂處理場地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