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客棧

蔡駿 作品 第 23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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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說幽靈客棧是在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斯時國軍正與日寇激戰於滬上,虹口文化界諸君大多躲進租界以避戰火。我承蒙朋友的關照,借住於大公報一位記者的家中。就在那避難的時日,我從這位記者朋友的口中,知道了關於幽靈客棧的種種軼聞。

戰火退去後,我回到了虹口,但心裏卻落下一個願望,那就是去幽靈客棧看一看。只可惜囊中羞澀,兩年來居然連區區旅費都不能籌措。惟一個月前,我的一部長篇小說得以出版,獲得了一筆小小的稿費,正好可以支付旅費。我當即買了一張火車票,踏上了前往幽靈客棧之旅途。在甬下車以後,我又雇傭了一輛馬車,星夜兼程地趕往K縣西冷鎮,終於在是夜抵達了幽靈客棧。

突然,我又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但與剛才的那種聲音完全不一樣,而是某種金屬的碰撞聲。至於聲音的來源,我也聽得非常清楚,就在客棧的底樓。

我快步走到大堂的底端,那裏還有一扇小門,我輕輕地推開小門,裏面又是一道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亮著幽幽的一點微光。

木匣

幽靈客棧位於浙東之海岸,周圍雖是山清水秀之鄉,但此地之海岸卻是不毛之地,放眼望去,滿目荒涼,惟有一座三層樓房的客棧,孤立於狂野的海風之中。幾裏之外更有一墓地,為數十裏之內各鄉鎮居民之陰宅。此種環境不可謂不險惡,幽靈客棧正是名實相符。

我於月黑風高之夜造訪客棧,驚起了一客棧之人。我幾番道歉方才平息,原來這客棧之中住著不少遊客,其中多是像我一樣的文人,從上海、杭州、南京等地慕名而來。客棧之主人乃一上海商人,姓丁名滄海,我與他暢談了一夜,方知曉其經歷非凡。斯人少年即習文,曾立志寫李、杜之詩文,後又沉浮商海十餘載,積得百萬家財。三年前,丁滄海偶爾路經此地,見一荒涼的孤樓獨立於此。入內一看,客棧竟已遭荒廢,不見半個人煙,惟有牆上掛著兩張先主人之照片。此君暢遊附近之海岸,再細觀此客棧,方覺此地乃是人生歸宿之佳境也。他到西冷鎮上詢問客棧的由來,才知道這裏叫做幽靈客棧,始建於前清宣統三年的秋天,主人是一個當地富戶之子。客棧開張以後,雖然生意清淡,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周圍許多人都會來此掃墓,故爾在這些節令生意可謂紅火。然而,在客棧建立後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國元年,即發生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慘案。在一個台風呼嘯之夜,客棧的主人突然發狂了,用斧頭劈死了客棧內全部的客人,總共十三條人命,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來。慘案發生後,他自己亦在客棧的三樓懸梁自盡了。當時這樁慘案轟動了整個浙江省,只因當初時局混亂,當局亦以此結案草草了事,從而在當地留下了關於幽靈客棧之種種奇聞軼事。丁滄海遂決定花重金買下地皮,修複客棧,以其傳奇色彩來吸引各方遊客,更兼此地景色獨特,為上海各地獵奇之士所喜好。不久幽靈客棧便重新開張,三年來已接待客人無數。

是夜,我即住在客棧二樓的一個單間。此後我在客棧裏居住了整整半個月,結交了不少好友,白日暢遊附近的海天美景,夜晚與三兩知己略談聊齋之故事。此種愜意生活,更讓我產生不少寫作之靈感,短短數日之內,我文思如泉湧,竟連作數篇小說,皆為我近年來滿意之作。然而,可怕的悲劇終於發生了。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客棧中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聚集在底樓的大堂,但惟獨見不到客棧主人丁滄海。於是,我來到了客棧的三樓,結果發現丁滄海居然吊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裏。面對懸掛在房梁上的丁滄海屍體,眾人皆驚慌不已,一時間亂了方寸,許多人都一哄而散,各自帶著行李逃離了幽靈客棧。只有我把丁滄海從房梁上解了下來,等到天明以後,交給了當地官府處理。當局派遣了知名探長來勘察,雖然疑點叢生,但依然斷定丁滄海屬於自殺。

幽靈客棧再告荒廢,我只能揮淚告別了此地,帶著無限遺憾回到了滬上。但數日來,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出海岸邊客棧之影像,宛如電影深刻烙印於心間,惟有寫出此文以聊自慰,同時亦致祭丁公滄海矣,祈其九泉之下有知我思念之情愫。

葉蕭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這就是七十年前的幽靈客棧。他走到窗前,面對著外面漆黑的深夜,為身在幽靈客棧中的周旋祈禱平安。

葉蕭:你還好嗎?

其實我現在很想你,真想當著你的面說話。昨天上午寫完了給你的第二封信以後,我就帶著信和照相機走出了客棧。這一次我加快了腳步,照著昨天走過的路向荒村而去。

當我走到村口的郵筒前時,周圍所有的村民就都一哄而散了,那樣子就好像活見鬼似的,仿佛我會給村子帶來致命的瘟疫。我只能像個小偷一樣低著頭,迅速地把信投到郵筒裏,我飛快地向客棧的方向跑回去,但我卻越來越發現不對勁,直到被一塊怪石嶙峋的高崗擋住了去路。這條路我從來都沒有走過,四周的景物也是完全陌生的。我舉目四望,看不到幽靈客棧,也辨別不清方向。我迷路了。

葉蕭,當時我心都涼了,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結局。因為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迷路,或許就意味著死亡。我曾想過大聲地呼喊求救,但立刻就放棄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又有誰會聽到呢?這時候,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海水的氣味。我沿著一道陡峭的斜坡,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看到了大海。站在海邊的高崗上,我終於能遙遙地望見幽靈客棧了,就矗立在南面大約一千米外的荒原上。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海邊的空氣,然後又向四周眺望了一圈。

突然,我發現了一個人。

就在距離我大約幾十米的地方,同樣也是站在一處高崗上。我又向前走了幾步,但被一道陡峭的斜坡阻攔住了。我實在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色,正獨自面對著大海佇立。

我想了想,幽靈客棧裏三十多歲的女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叫清芬的年輕母親,那是她嗎?

不管手搭涼篷還是眯起眼睛,我還是看不清。要是能有一架望遠鏡就好了,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照相機。我立刻把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機從小包裏拿了出來,對准了那個女人的方向。

在照相機的鏡頭裏,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她不是清芬,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

從鏡頭裏看,她的臉非常迷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葉蕭,我這台相機真不錯吧)。她還有著一雙成熟而憂鬱的眼睛,那種風韻又勝過同為少婦的清芬一籌。

然後我又把鏡頭推出去,看清了她整個人的全景,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絲質的裙擺在風中微微飄起,看上去就像葬禮上的美麗寡婦。

她想幹什麼?

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往前跨出一步就是幾十米高的懸崖,掉下去就是堅硬的礁石和海水。想到這些我就緊張了起來。

突然,我看到鏡頭裏她的臉轉了過來,她正在向我的方向眺望……

她看到我了。

——那雙憂鬱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我的鏡頭。

從這取景框裏看出去,她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直視著我的眼睛,仿佛她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奇特的表情,然後就轉過身子,消失在了我的鏡頭裏。

我嚇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照相機,那面的高崗上已經見不到人影了。我茫然地尋找著她的蹤影,最後視線落到了懸崖之下。

難道她跳下去了?

渾濁的海浪在礁石上高高地濺起,發出撕心裂腑的聲音,我不敢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