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簽名可不值錢。」不過,我還是簽了個名字在上面。
這時候,我已不想再和她們糾纏了,便突然轉變了話題:「你們覺得幽靈客棧有沒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琴然扭著眉毛回答:「古怪的地方?這裏的古怪可太多了,這棟房子和這房子裏的人,還有所謂客棧的傳統。」
其實,我是多麼希望水月能夠說話,可是她就是低著頭吃飯,而且那一碗飯似乎永遠都吃不完。
「不過嘛,這兩天我是見到了一些東西。」說話的是蘇美,她的神色也一下子變得異常凝重。她把我的興趣調起來了,我輕聲地問道:「你見到什麼了?」
她的鳳眼轉了轉,然後又環視了周圍一圈,在確定沒有其他人以後,她顯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低下頭用神秘兮兮的氣聲說:「我見到鬼了。」
大堂裏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住了。她的聲音非常輕,但奇怪的是,那種氣聲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裏。我冷冷地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有好幾秒鐘。
還是琴然打破了沉默,她半真半假地問道:「蘇美,你是左眼見到鬼呢,還是右眼見到鬼?」
蘇美繼續用那種嚇人的聲音回答:「我想是左眼。」
我盯著她的左眼,努力要從那只明亮的眼球裏發現什麼。這時候水月也抬起了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
「夠了,你又在說胡話了。」琴然在蘇美的眼前揮舞了一下手臂,然後把蘇美拉了起來,「我們回房間去吧。」
蘇美點了點頭,碰了碰旁邊的水月問:「水月,你不回去嗎?」
我終於看到水月說話了,她的聲音輕柔而細膩的:「我還沒吃好,你們先上去吧。」
「好吧。」琴然又看了看我說,「周旋,能認識你很高興,再見。」
說完,她就和蘇美手挽著手走上了樓梯。大堂裏就剩下我和水月兩個人了,我一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她卻先開口說話了:「我也吃好了。」
「為什麼不和她們一起上去?」她收拾了一下餐桌說:「我只是想一個人走走。」
「在哪裏走?」水月睜大著那雙觀音畫像般的眼睛,站起來說:「就在這裏。」
她離開了餐桌,在客棧的大堂裏緩緩地走著。她的腳步顯得異常輕盈,再配上細長的身材,走起來有一種特別的風姿。我也忍不住緊緊跟在她後面,直到她停在牆上的那三副鏡框前。
「你在看這個?」我指著牆上的三幅照片問,心裏很是疑惑。
「我在想他們是誰?」「不知道,也許是這客棧以前的主人。」
她的眼睛依舊直盯著照片上的三個人,那樣子真讓我摸不透頭腦。最後,她的目光落到了牆腳下的櫃子上——那台老式的電唱機。
「這是什麼?我好像在電影裏見過。」「這是電唱機,能夠放唱片的,就好像現在的CD機。」
她似乎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能放給我聽聽嗎?」
「我試試吧,不過先得有唱片。」「看看櫃子裏面有沒有。」
這倒提醒了我。我打開櫃子以後,果然發現了一疊密紋唱片。似乎很多年都沒用過了,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我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唱片拿了出來,用一塊幹抹布擦幹淨了灰塵,然後又給電唱機擦了擦。
我在地上找到了電唱機的電源,把它插進了牆腳下一個插座裏。這些唱片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唱片的內容,是一種我從沒聽說過的地方戲曲——子夜曲。水月點了點頭,她拿起其中一張唱片仔細地看著,眉眼間露出似曾相識的神色,便用那極富磁性的聲音說:「古樂府裏有一種子夜歌。據說是一個名叫子夜的晉朝女子所作,歌曲的風格極其悲哀,乃至於東晉豪門王軻府中的鬼魂也為之感動而唱起了這首歌。」
她忽然舉了舉手中的唱片說:「我就想聽這張。」她靠近了我,輕輕地說:「放給我聽。」
突然,一陣奇怪的風不知道從哪裏鑽了進來,掀起了她的長頭發,被吹亂的發梢還掠到了我的臉上,一種又細又涼的感覺。這陣風帶著陰冷的潮濕氣味,吹得大堂頂上懸掛的電燈也不停地搖晃著,白色的燈光在我們的臉上晃來晃去,我看到她的臉在明亮與昏暗之間來回地浮現。她那身白色長裙的裙裾,也在冷風中不停地飄動著,她的雙手抱著肩膀,倒吸著冷氣。
我還是把那張唱片放進了電唱機裏,把電唱頭小心地放在了唱片的密紋裏。一刹那間,唱片轉動起來了。我和水月都屏住了呼吸,因為就在同時,喇叭裏放出了聲音……
蕭——我立刻就聽出來了,那是洞蕭的聲音,低沉而悠揚地飄了出來。忽然,我想起了關於這種樂器的一個禁忌,大意是說日落之後就不再能吹蕭了,否則那種淒涼的聲音會把鬼給引出來的。三十六神秘的背影恐怖的迷宮緊接著,唱片裏發出的是一個旦角的聲音,先是一個略有起伏的長音,然後就是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詞,伴隨洞蕭、笛子和古箏的聲音飄蕩著。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立刻就蕩了起來,仿佛被攥在了這唱曲的女子手中,碎成了一片音符。
我實在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她的聲音,總之四個字:攝人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