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客棧

蔡駿 作品 第 65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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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的房間裏,我不停地踱著步,口裏輕聲地念叨著水月。當我躺到床上時,淚水已經流滿了臉龐。

為什麼被淹死的不是我?

葉蕭,這是我的一生中,最最痛苦的一夜。

當我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沒有亮,但雨已經停了。也許是昨天在海裏遊泳的緣故,我只感到渾身酸痛。我艱難地伸展著身體,快步跑出了房間。

在樓下吃完早飯以後,我回到了房間裏給你寫信。

該死的,今天的信又是一氣呵成,幾個小時就寫了那麼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寫不完我心中的恐懼和痛苦。葉蕭,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今天又會發生什麼?我真的快瘋了。

最後再說一遍:我愛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當周寒潮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憶起往事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幾百公里之外的幽靈客棧,用顫抖的筆尖給葉蕭寫信。

他用雙手支起了身體,看了看窗外濃密的綠葉,昨晚一夜的雨水,使這些葉子顯得更加嫵媚,就像一群浴後的少女。忽然,周寒潮感到自己的手上一陣溫熱,記憶像地下的湧泉一樣噴射了出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知青歲月,周寒潮他們住進了幽靈客棧,准備要在海邊的荒地開墾。沒過幾天,被他們重新打掃一新的客棧,就變成了西冷公社的集體宿舍。

周寒潮還記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棧的大堂裏喝著水,等待大夥出工的號令。忽然,客棧的大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群男男女女,他們穿著幹淨而樸素的衣服,幾個男人的身上背著大木箱子,還有好幾個小姑娘擠在一起竊竊私語著。

這時開工的號令下來了,周寒潮被人們推搡著出了客棧,在跨出大門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雙憂傷的眼睛,那雙眼睛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心裏,等他再回尋找那雙眼睛時,視線已經被其他人擋住了。

蘭若

在海邊荒原上的勞動異常艱苦,沒有人相信這裏能種活莊稼,但「上頭」來的洪隊長卻堅定不移地相信。中午開飯的時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來的這群人,原來是縣裏的地方戲團,按當地人通俗的說法就是戲班子,這種戲曲的名字非常獨特——子夜歌。

關於「子夜歌」這種地方戲曲,過去周寒潮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後來他才知道,這種地方戲非常古老,據說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戲,甚至有專家稱其為中國戲曲史的活化石。由於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數百年來這種戲只在附近兩三個縣內流傳。民國以後,子夜歌就一直處於衰落之中,到1949年僅剩下一個戲班子,被政府改造為縣地方戲團,歸文化部門管轄。文革以後,縣城裏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了,只有鄉下的農民還願意看戲,所以戲團被迫搬到了西冷鎮,被公社安排到幽靈客棧暫住。

黃昏後周寒潮回到了客棧,所有的人都在大堂裏吃晚飯,也包括今天搬來的戲團。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尋找起早上見到的那雙眼睛。終於,他在大堂的角落裏找到了那雙眼睛,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纖塵不染的白襯衫,正一言不發地吃著飯。她忽然抬起了頭來,那雙憂鬱的目光和周寒潮撞在一起,他們就這樣互相看了十幾秒鐘,忽然她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淡淡的恐懼,立刻把頭低了下來。

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著。他已經在荒村度過了五年,村裏也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其中有兩個還暗暗地喜歡著他。但男女之間的事,周寒潮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這一次他卻突然想到了,這讓他心裏既緊張又害怕,以至於徹夜難眠。這都是因為那戲團裏的女孩,那時周寒潮還沒意識到她有多麼漂亮,只是被那一雙眼睛深深吸引住了。這雙眼睛憂鬱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十六歲時讀到的一首贊美眼睛的詩。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周寒潮就隱隱約約聽到一陣"伊伊呀呀"的聲音,在客棧中悠揚地飄蕩著。他從熟睡中的同伴間爬起來,走到了昏暗的走廊裏。那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樓梯,在三樓的走廊盡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那裏有一扇窗戶打開著,那個人影就站在窗邊,雙手一高一低地舉在胸前,整個身體顯出某種獨特的姿勢。清晨的光線如流水般傾瀉進窗口,照亮了那個人的頭發和額頭。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樓梯口,不敢挪動半步,漸漸地看清了那雙眼睛——就是她。

一陣陣悠揚的聲音,從她的口中緩緩送了出來,周寒潮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一根細線牽住了,線的另一端就連在她的聲音裏。忽然,那聲音戛然而止了,白衣服的少女回過頭來問:「你是誰?」

周寒潮心裏緊張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打擾人家早晨練功了,他輕聲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時他最擔心的就是被別人發現,於是低著頭就要往樓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別走。我只是想問問你,我剛才練出來的聲音好聽嗎?」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他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地回答:「好聽……非常好聽。」

「謝謝。」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他怔怔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她點了點頭,淡淡地說:「我叫蘭若。」

「蘭若?」周寒潮有些發呆了,嘴裏喃喃地念了好幾遍,只覺得這名字有股特別的味道。忽然,他聽到樓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沖下了樓梯。

此後的幾天,周寒潮感到自己渾身沒勁,幹活的時候也總是拖在最後一個,就連飯量也比過去少了。戲團住在客棧的三樓,每天清晨他都會聽到蘭若練嗓子的聲音,但周寒潮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說話了,因為他害怕被別人發現(那時他覺得單獨同女孩子說話就是「犯錯誤」)。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們才能碰到,雖然彼此都不說話,但周寒潮總能「一不小心」從人群中發現她的目光,並互相對視良久。

不久以後,戲團安排了一場公演,地點就選在幽靈客棧的前面,舞台是用木板臨時搭建的,台下沒有一張座位,總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簡。觀眾都是附近的農民,雖然對這裏心存恐懼,但他們已多年沒有娛樂活動了,能看一場縣戲團的「下鄉」表演,也算是難得的機會。

當時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聽到舞台後響起了一陣絲竹音樂,然後一個古裝女子款款來到台上,她應該就是女主角了。他仔細地看了看那張臉,卻發現她並不是蘭若。那女子一開口就拖出一個長音,贏得了台下站立著的觀眾們的喝彩聲。據說這是子夜歌的一個經典曲目,沒人說得清這出戲有多古老,講的是一個叫子夜的女子因愛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為什麼公社會允許演這種戲,因為在那個年代只有樣板戲才能上演。這時候,他注意到了觀眾中間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隊長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看樣子已完全陶醉於子夜歌的戲文中了。周寒潮這才明白,原來洪隊長是子夜歌的戲迷,只因為他愛聽,這出戲才能夠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高音無論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後來居然嗓子都有點啞了。台下開始起噓聲了,就連洪隊長也露出不滿的表情。那女主角只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這次演出就要砸鍋了。突然,又一個古裝的女子走上了戲台,她穿著一套繡花的衣裙,揮舞著長長的水袖。只聽她一開口,就唱出了剛才女主角沒完成的那個高音。立刻,下面的觀眾們又是一陣喝彩聲,洪隊長的精神又重新起來了。

周寒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認出了台上的女子——蘭若。她的口中幽幽地唱著戲文,一雙美目中流露出無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時的劇情:子夜被迫與自己所愛之人分離。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蘭若的表演之中。雖然周寒潮很難聽懂她的唱詞,但僅是那優美的曲調和唱腔,也足以使他陶醉了。忽然,他注意到蘭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要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最後周寒潮才發現,原來蘭若所要尋找的就是他自己。

在臨近黃昏時,這出戲結束了。中途上台頂替女主角的蘭若,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窮困的村民們沒錢扔到台上,他們只能不斷地報以掌聲與喝彩。

第二天的清晨,周寒潮又聽到了樓上練嗓子的聲音。他悄悄地來到了三樓走廊裏,靜靜地看著蘭若擺出奇特的姿勢。當時外面下起了微雨,從樓梯口的方向看過去,煙雨茫茫的窗戶仿佛是個正方形的背景,而她修長的身段如同一幅畫片上的女子,正鑲嵌在這朦朧的背景畫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