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
醫院被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包圍著,看來更像個郊野公園,但矗立在中央的這棟房子,卻保留著百年前的風貌。若不知道這是精神病院,還會以為是死囚犯的監獄。葉蕭走在這監獄的走廊裏,巴羅克式花紋的鐵欄杆,使陽光以格子狀投到眼中,就像一張黑色的網。走廊如此安靜,除了偶爾從窗戶飄出的幽幽哭泣聲,幾乎使人聯想到停屍房。
院長肥碩的身體走在前面,宛如一堵移動的牆。他在走廊盡頭打開一扇鐵門。
「就像囚牢一樣,他真在這裏住過嗎?」
葉蕭往鐵門裏瞥了一眼。
「是,有半年時間。」院長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在他離開以後,我們把他住過的房間保留了下來,沒有安排其他病人住進來。」
「搞得像名人故居一樣?」葉蕭依然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為什麼?」
「你進去看了就會知道。」
看著院長古怪的目光,葉蕭的眉毛不自覺地跳了跳。他知道這是自己的老毛病,盡管所有的警官都要求喜怒不形於色,但眉毛卻總是泄露了他的情緒。
他壓低眉毛,神情凝重地跨進鐵門。
「別去,裏面是地獄…….」
一個聲音在心底浮起,但又被他強行按了下去——房間出人意料的大,足有三十多個平米,葉蕭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病房,幽暗的光線穿透鐵窗射進來,照亮了他的額頭。
——也照亮了他的眼睛,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像被什麼銳器刺了進去。
刺痛他的不是光線,而是光線照射下的牆壁。
但牆壁不會傷人,傷人的是牆上的畫。
是的,整面牆壁上都畫滿了畫,確切的說是壁畫。
在葉蕭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的刹那,黑暗的房子裏掠過無數影子,仿佛畫中的人或鬼都一個個走了下來,扭起腰肢手舞足蹈,唱出撕心裂腑的歌謠,宛如回到了那個古老洞窟。
重新睜開眼睛,壁畫依然如故。眼球適應了昏暗的光線,葉蕭看清了這幅巨大的畫——
畫從窗口直至牆的盡頭大約十米長,高度從地板直到天花板起碼有三米,壁畫中出現的既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而是倫敦最著名的景致——大本鐘。
壁畫裏是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鐘,那如夢幻般的高塔,在直聳雲宵的哥特式大樓一角,威嚴肅穆,是一個多世紀前「日不落帝國」的象征。大鐘坐落在英國的國會大廈,巨大的鐘面俯瞰著倫敦的芸芸眾生,就連泰晤士河也只能歉卑地悄悄流過。
幾天前,葉蕭還和許多國家的警官學員們一起遊覽了倫敦市區,大本鐘自然是必到的景點。當他在國會大廈腳下仰望大本鐘時,卻想起了上海的外灘,那面朝黃浦江的海關大樓的大鐘。
走近幾步,似乎嗅到了牆壁上油彩的氣味。油彩早就凝固了,濃濃的筆墨像浮雕一樣鑲嵌在牆上,仿佛從牆壁裏「生長」出來。這是任何書本或圖片都無法表現的,惟有直面真正的油畫才能體驗。
壁畫太大了,靠得太近就感覺變成了一堆顏料,後退幾步才重新看清全貌。整幅畫的色彩偏暗,籠罩在一片夜色中,周圍星星點點亮著燈光,原來是泰晤士河的夜景。在高高的鐘樓頂端,是一片混沌的紫色天空,再往上是滿天星鬥的宇宙,它們以奇怪的方式排列著,仿佛螺旋一樣扭轉上升,在最頂端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蒼穹,籠罩著下面的世界。
房間太暗了,看不清最上面的部分。突然房裏亮起一盞燈,是院長大人打開的。葉蕭循著燈光,往壁畫頂端定睛看去,才發現在漩渦般的宇宙蒼穹中央,竟有一扇小小的旋轉門!
旋轉門?
眯起眼睛靠近了幾步,確實畫著一扇旋轉門,但又和平常在酒店門口見到的不太一樣,實在無法用語言表述這種特別。這扇門畫得栩栩如生,似乎正在旋轉之中,還有個模糊的人影在門口徘徊。
這種奇怪的感覺持續了幾秒,畫裏的旋轉門好像真的轉了起來,葉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面牆壁變成了電影院的大屏幕,壁畫變成了一部彩色動畫片,而那個人影正向門裏「飄」進去…….
葉蕭喘息著靠近了牆壁,伸手向壁畫頂端摸去,可惜天花板太高了,惟有姚明這樣的高度才能觸到。
突然,燈滅了,房間恢複了昏暗,再也看不清那扇旋轉門了。
還是院長大人把燈關掉的,伸手把葉蕭拉了回來。葉蕭回過神來,茫然失措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院長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毫無生氣:「這就是我們保留這個房間,不讓其他人進來的原因。」
葉蕭使勁轉著自己的脖子,覺得要不是院長拉了他一把,他就要沖到壁畫的旋轉門裏去了:「沒錯,這幅畫實在太令人震撼了,沒人願意毀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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