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

蔡駿 作品 第 58 頁 / 共 6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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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裏春雨捂住嘴巴,以免喊出聲來破壞了卷宗。龍舟則在紙上寫下三個漢字:旋轉門。

春雨點點頭繼續看下去——

那是個月光明媚的夜晚,理查德·馬登跟蹤到旋轉門飯店,向管家出示了證件。管家告訴他在不久前,有個中國男子來到這裏,現正在花園裏與主人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先生聊天——StephenAlbert,正與《小徑分岔的花園》裏的漢學家同一個名字。

在馬登的命令之下,管家只得帶著他進入花園。這個花園裏有著複雜的道路,小徑中分出許多條岔路,黑夜裏根本無法分辨,要不是管家提著燈在前面帶路,馬登早就迷失了方向。他們來到花園中心,看到兩個人站在一棟房子前聊天。其中一人是英國紳士的模樣,正是旋轉門飯店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此外還有一個年輕的中國男子,馬登確信他就是間諜餘准。

此時餘准也發現了馬登,他突然從懷裏掏出手槍,馬登立刻閃到一棵大樹背後。他本以為餘准會向他射擊的,卻沒想到餘准對艾伯特開了一槍。斯蒂芬·艾伯特當即倒地不起,而餘准則對馬登笑了笑,接著將手槍扔到地上。這幕場景令馬登終生難忘,他不明白餘准為什麼這麼做?然後他將餘准逮捕,而艾伯特被子彈擊中心髒身亡。

理查德·馬登上尉的報告結束了,竟和博爾赫斯的小說裏寫得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內容更精彩,是間諜餘准被捕後的供詞,全部供詞竟長達上百頁,由餘准用英文親筆寫成,若翻譯成中文至少有幾萬字,本書限於篇幅不能全部錄入,只能節選其中幾段文字,以餘准的第一人稱譯為中文如下——

尊敬的中校(指英國陸軍部負責審訊餘准的一名軍官):我叫餘准,1885年出生在中國江蘇省,我的祖先曾顯赫一時,在明清兩朝數百年間,出過許多位著名的高官和文人。我們家族中最著名的一位人物,便是大名鼎鼎的「TsuiPen」公,他是我的曾祖父,在西南邊陲的雲南省擔任過高官。

「TsuiPen」公也是著名的文人,精通古典詩歌與哲學,曾為《道德經》做過注釋。我的曾祖父最大的愛好是寫小說,從少年時代起就構思一部宏大的長篇小說,發誓要比《紅樓夢》更偉大。但作為一名士大夫,寫小說被認為是沒出息的雕蟲小技,「TsuiPen」公辭去官職,從雲南回到故鄉,建造了一個秘密花園,裏面著複雜的迷宮道路,布滿了各種奇花異草,極少有人能進出迷宮。曾祖父耗費了十三年光陰,躲藏在迷宮中心的房子裏寫作。

有年冬天,一個從雲南來的不速之客求見「TsuiPen」公,並用一支有毒的匕首刺殺了我的曾祖父——原來他是個複仇者。「TsuiPen」公遇刺身亡後,我們家就走向了衰落,幾百年家業不到十幾年就敗光了。「TsuiPen」公的小說始終殘缺不全,有人說他從未寫完過他的小說,也有人說他的手稿大部分被自己燒了。

現在說說我自己吧。我出生在老宅,18歲離開故鄉,到不遠的上海去讀書。我在上海學會了英語,後來又到歐洲留學,先是英國,然後是德國。我熟練掌握了德語、法語和俄語,並獲得了博士學位。我在柏林留學時,被吸收進了德國的間諜結構,並接收了電報與密碼學的訓練。

兩年前,隨著薩拉熱窩的槍聲,這場可怕的世界大戰爆發了。因為我們中國是大戰的中立國(就在餘准被處死後的第二年,中國政府宣布向德國及奧匈帝國宣戰,一不留神成為了巴黎和會上的戰勝國,因此產生「青島問題」,引發了改變中國命運的「五四」運動),中國人在歐洲不會被懷疑,加之我的英文極好,被柏林情報總部派到英國,以英語教師的名義潛伏在倫敦,和ViktorRuneberg一起搜集機密情報。

兩年來我搜集了許多情報,為柏林的情報官帶去了赫赫功勞,而我則像鼴鼠一樣生活在倫敦,忍受這裏的陰雨和大霧。你以為我是在為德國服務嗎?不,我與德國僅僅只是雇傭被雇傭的關系,但既然已承諾要做一個間諜,我就必須要做到最好。柏林的頭頭看不起中國人,他認為我們怯懦、自私且缺乏男子氣概。為此我必須要證明給他看,中國人是了不起的民族,能完成其他人完不成的任何任務——我確信在我身上,匯集著幾千年來我們民族的無數智慧,自周文王以來的許多先輩,老子、孔子、孫子、孟子、莊子等等,他們帶給人類燦爛的文明——而在相同的年代裏,你們不列顛人的祖先,還在歐洲寒冷的森林裏,過著茹毛飲血的野蠻生活。

今天,我依然為我的祖先們而感到自豪。而唯一的不幸在於:這是中國遭受恥辱的世紀。為了洗刷這種種的恥辱,也為了讓日耳曼人對我刮目相看,我必須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優秀,證明我餘准作為一個中國人,可以用一己之力,改變幾萬名德國士兵的命運!

然而,理查德·馬登上尉破壞了我的任務,他找到了ViktorRuneberg,並用德語接了我的電話,暴露了我的身份。一切努力都已付諸東流,馬登上尉即將來逮捕我,而此時還有一份機密情報沒有傳遞出去。我已沒有了電台,更不能通過郵寄(所有寄往德國及與德國有關地址的郵件都會被嚴格檢查)。

忽然我想到那個法國小城的名字——艾伯特。我在柏林的上司,每天都會翻閱英國各種報紙,如果我殺死一個叫艾伯特的人,報紙上一定會刊登這個消息——艾伯特先生被一個叫餘准的陌生人殺害。這樣我的上司就會從報紙上,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但願他能和我一樣聰明。

我在電話簿上找到一個叫斯蒂芬·艾伯特的人,他居住在倫敦郊區的旋轉門飯店。我連夜趕往旋轉門飯店,管家以為我是我國駐英國的一位外交官(大概在歐洲人眼裏,中國人長得都一個樣吧)。他把我帶到飯店二樓的房間,裏面藏滿了各種圖書,還有許多中國的文物,比如《永樂大典》的抄本,留聲機旁邊的青銅鳳凰,一紅一籃兩只瓷瓶…….

斯蒂芬·艾伯特四十多歲,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胡子。他是一個著名的漢學家,會說漢語,精通中國歷史和文化,曾在中國住過多年。艾伯特很喜歡中國人,每句話都對中國贊譽有加,他熱情地款待我,我們之間完全用中文交談。面對謙遜有禮的艾伯特,我幾乎忘卻了自己來到這裏的任務——殺死他。

很久沒和一個英國人討論中國歷史了,我們談到了很多,甚至說到了我的曾祖父——艾伯特居然很崇拜「TsuiPen」公,這讓我們有了更多的共同話題。他邀請我去參觀他的私人花園——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們提著燈籠,來到旋轉門飯店後門。在一座中國式的涼亭旁,有著蘇州園林般的月洞門。進入花園,夜色模糊,只有前方艾伯特的燈光,走在彎曲而不斷分岔的潮濕小徑上,此情此景是那麼熟悉,喚醒了我的記憶——這條路像極了我小時候,在老家花園中走過的迷宮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建造的迷宮。我曾無數次在那條小道中迷路,差點活活餓死在迷宮裏,幸好有老仆人將我救了出來。直到我十八歲那年,終於弄清了進入迷宮的道路,抵達中央神秘的所在。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邊走邊談,話題仍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我們談到了他那偉大而被埋沒的小說,也談到了他用十三年歲月構築的迷宮,這幾乎是最最高深的哲學問題。紅暈的燈光令人沉醉,花園不時響起蟲鳴,以至於我忘了如何走進來的。

終於,艾伯特帶我抵達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那裏矗立著一座特殊的建築。當我們正要進入這房子詳談時,我的身後亮起了燈光,理查德·馬登上尉竟已追蹤而至。為何上天如此對我不公,在我剛認識一位傑出的漢學家,並與他建立起友誼時,馬登上尉卻出現了,讓我重新想起了我的任務——不能再猶豫了。

雖然內心痛苦萬分,我還是取出了手槍,對准艾伯特的心口摳動扳機。瞬間,槍聲震撼了小徑分岔的花園,艾伯特應聲倒地,鮮血自胸口噴湧而出。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任何怨恨,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仿佛是某種宿命在召喚。他閉上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然後,馬登上尉逮捕了我。此時我沒什麼可說的,如果柏林方面看到了報紙——登載著漢學家艾伯特被中國人餘准殺死的消息,那麼德國人就會轟炸那座名叫艾伯特的法國城市,至於時間則是——昨天,相信你已知道了那場戰役的結果。上帝啊,你們是否知道我的痛苦和悔恨,我殺死了一個我最不該殺死的人。我贏得了任務,卻失去了自己。

我將在地獄中與艾伯特相會,與他繼續討論我曾祖父的小說與迷宮,討論那無窮無盡不斷分岔的時間。

格林尼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晚9點

倫敦的夜色被雨幕籠罩著,藍色的POLO行駛在郊外的路上,車廂裏坐著一對年輕的中國男女,他們表情嚴肅,默默注視著前方的黑夜。

「好了,我現在相信你了。」龍舟率先打破了寂靜,他緊把著方向盤,開車也比前幾天老實了許多,「《小徑分岔的花園》並非虛構,與其說博爾赫斯寫了一篇小說,不如說是紀錄了一個真實的故事。今天的旋轉門飯店,就是小說裏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所在地,而現任飯店老板喬治·艾伯特,就是小說裏的漢學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後代。」

我們過去以為《荷馬史詩》只是遠古虛構的文學作品,但後來考古學家發掘出了特洛伊古城遺址,才證明了特洛伊戰爭確實存在,《荷馬史詩》中大部分歷史都有可能是真實的。

「弗格森教授去中國的原因,就是為了查找餘准曾祖父的資料。」

「可是動機——教授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弗格森教授是研究自然科學的物理學家,怎麼會對博爾赫斯的小說,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間諜案感興趣呢?更何況餘准曾祖父是晚清的人物,與弗格森教授八杆子都打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