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以後,他的心髒永遠停止了跳動。
他死了。
七個小時以後,池翠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她的第一意識是:他(她)已經離開她的身體了。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做母親了。
緩緩睜開眼睛,她艱難地看了看窗外,天色漸漸明亮了。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走過她的身邊,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她輕聲地說:「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嗎?」
池翠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或許自己生了一個怪物?她用盡了各種奇異想象,來形容這個不該來到人間的生命:但願他(她)不會是一堆骷髏。
很快,護士把她的孩子抱來了。護士微笑著對池翠說:「恭喜你,生了一個兒子。」
「他是人嗎?」池翠喃喃地問。
「你說什麼?」
池翠的聲音太輕了,年輕的護士沒有聽清楚。但護士沒在意,她溫柔地笑了笑,把嬰兒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終於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個漂亮的嬰兒,正閉著眼睛在繈褓裏安靜地睡著。
瞬間,一些眼淚湧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虛弱的雙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懷中。
一滴溫熱的眼淚,從她的眼裏落到了孩子的小臉上。
或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眼淚的溫暖,兒子的眼睛緩緩睜了開來——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第二章 人間蒸發
六年以後——
春天。
子夜十二點整,張小盼睜開了眼睛。
輾轉反側了半夜,這個十歲的男孩始終都睡不著。眼前總是浮現起一片煙雨中的墓地,在薄霧中隱藏的墓碑,他仿佛能聽到在墳墓底下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蒼老而低沉,斷斷續續地傳入張小盼的耳朵裏。他臉上微微一涼,似乎感到有一雙手在撫摸著他,那是一雙從墳墓裏伸出來的手,冰涼徹骨,輕輕地揉摸著張小盼白嫩的小臉。
那是三十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祖父,祖父死的時候,張小盼的父親還是一個少年。在墓地裏,他恐懼地大叫起來,他的哭聲讓父親勃然大怒,父親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訓斥著兒子,告訴他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清明。
十歲的張小盼終於明白了,今天是屬於死者的日子。他已經隱約懂得死亡的意思了,他想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樣,蒸發在空氣中。
已經子夜了,眼前依然被這些奇怪的幻影所占據著。張小盼沒有意識到,一陣聲波正緩緩飄入他的耳中——在進入耳道的過程中,這奇妙的聲音被漸漸放大,耳鼓在中耳眾多的細小嫩骨上產生振動,再傳遞給充滿液體的內耳耳蝸。耳蝸毛狀細胞上的振動變為電脈沖,傳到了他的大腦,在這個巨大而神秘的空間裏,被譯成有意義的聲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張小盼睜大著眼睛,直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是誰在黑夜中召喚著他?是墳墓裏的爺爺嗎?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了他的皮膚。冰涼蒼老的手充滿了皺紋,讓他渾身結起了雞皮疙瘩。這只來自墳墓的手,將要把張小盼拖進墳墓裏。
那是一個永遠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進墳墓。他掀起了被子,從床上下來,然後悄無聲息地打開房門,走進了外邊黑暗的樓道。
那個來自墳墓的聲音,繼續追逐著他。
張小盼走下了樓梯,離開了這棟樓。他覺得爺爺就在他的身後。他甚至還能感到一股冰涼的氣息,從死去了三十年的爺爺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後面,再順著衣領滲入他全身每一根汗毛。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圍是在黑暗中搖曳的小樹叢。清明的雨已經停了,只是地面上還是濕的。十歲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聲音還是如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耳朵,在狹窄曲折的耳道中洶湧澎湃,飛濺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遠,那聲音始終都跟在身後,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樣。直到他走進一個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