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笛聲

蔡駿 作品 第 27 頁 / 共 12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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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笛子呢?」蘇醒的心裏默念著剛才小男孩的話,腦子裏卻不斷地浮現起那雙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整整一個後半夜,蘇醒都沒有睡好,心裏的那根弦一直都緊繃著,他生怕那個黑影會突然出現在他床邊。不到清晨六點,他就起來了,趴在窗口眺望著外面,遠處正建起一座座高樓,也許用不了一年,這裏就會給拆遷了。半年前他買下了這套房子,也許自己是瘋了,為什麼要買一套說不定馬上就要拆遷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至少他不是為了要賺動遷費,而是一種難以控制的沖動。

蘇醒來到房門前,仔細地檢查了門鎖,沒有給撬過的跡象。他清楚地記得臨睡前房門是鎖好的,他不可能開著門睡覺。既然如此,那個女人又是怎麼進來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戶,也關得很好。然後,他甚至爬到了閣樓上面,窗戶也關得死死的。這就奇怪了,既沒有開門,也沒有開窗,難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牆而過?

眼前又浮現出她的眼睛,當他們四目相對的瞬間,蘇醒立刻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身體仿佛被X光射線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裏有陌生人闖入了他的房間,他想他應該報警。但在打電話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現金,結果一分錢都沒有少,房間裏看起來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蘇醒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他決定不報警了。

他還是心存不安,他想到了那個小男孩,怎麼會出現在深更半夜的路燈下呢?究竟是真人還是幻影?但蘇醒確實聽到了小男孩對他說的話——「你的笛子呢?」

笛子?蘇醒覺得似乎有一股電流通過了他的身體,而且還伴隨著強烈的惡心感。

他不斷對自己默念著:我的笛子呢?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詞:潘多拉。

蘇醒終於想起什麼來了,記憶讓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沖到了一只大櫃子前,打開了最底下的櫃門,他的手在櫃子裏摸了好一會兒。謝天謝地,它還在。

那東西摸在手裏的感覺是那樣特別,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仿佛又湧到了眼前,鼻子裏好像又聞到了那股醫院裏特有的氣味。一切都開始腐爛,除了這只盒子。

他取出了這只寶藍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時間在盒子上仿佛凝固了,蘇醒輕輕地撫摸著盒子表面,感覺那是一個老人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它應該隨著那老人一起走進墳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墳墓。

現在,是打開墳墓的時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打開了,然而——

盒子是空的。

蘇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抖著捧起盒子。不,沒有笛子,什麼都沒有,盒子裏空空如也,這只是一只空盒子。

「千萬,千萬不能吹響這支笛子。」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這句話,這是老師臨死前的警告,可老師為什麼不把它帶進墳墓呢?現在,這支笛子已經不翼而飛了。難道它有獨立的生命?自己會從盒子裏飛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個女人。

張小盼還沒有回家。

他失蹤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十八小時了。盡管張名已經報了警,但他還是找遍了兒子可能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學校和同學們,沒有一個人見過他的兒子。張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樣,被風吹到了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名給遠在日本的前妻打了電話,還沒等他說完,前妻就在電話裏劈頭對他一陣痛罵,然後就掛斷了電話。他不知道前妻會不會為兒子的事情回來,但他寧願那個女人永遠留在日本。他們離婚已經三年了,經過漫長的官司,張小盼最後留在了父親身邊。但兒子似乎對此無動於衷,他並不在乎照顧自己的是父親還是母親,張名一直對兒子的冷漠感到憂慮,但他無能為力。這會是兒子失蹤的原因嗎?他不知道。在張名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死了,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年了。清明節那天,他第一次帶兒子去給爺爺掃墓,張小盼在爺爺的墓前卻顯得異常恐懼。

張名不明白,兒子從來沒有見過爺爺,為什麼會害怕呢?他的腦子裏浮現起了三十年前父親臨死前那一晚的情景。父親在不斷地吐血,長年累月的肺病早已讓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兒子張名的手,張名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父親的手是那樣的冰涼,那感覺就像是骷髏。那晚,父親貼著張名的耳朵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故事嗎?」十歲的張名點點頭,他當然記得,從他記事起父親就不斷地告訴他那個故事。父親又咯出了一大口血,就連張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親的鮮血,他恐懼萬分地看著垂死的父親,他明白死神已經附在父親的身上,隨時都會把他帶走。父親繼續說:「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說完,父親又吐出了大口血,幾乎噴到了張名的臉上,然後就斷氣了。

「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張名永遠不會忘記父親死前的話。現在,這個可怕的預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扼住了,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沖到窗邊,打開窗戶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驚恐的臉上,在一片銀色中,他似乎見到了一個孩子的背影。

兒子回來了?張名睜大了眼睛,幾乎把半個身體探出了窗戶,他的手抓著窗外的鐵柵欄,向樓下的花壇望去。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確實看到了一個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兒子。

站在樓下花壇裏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披著長長的黑發,穿著一身白色連衣長裙。冰涼的月光灑在她的眼睛裏,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張名能聽到自己上下牙之間碰撞的聲音。要不是有鐵柵欄在,他恐怕已經從窗戶裏掉下樓去了。那個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著他,那幽幽的目光絕對不是她那年齡的小孩子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體周圍,覆蓋上了一層奇特的銀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靈。

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懼,把身體從窗戶外抽了回來,然後飛快地跑出了房間,按響了隔壁葉蕭的門鈴。

葉蕭很快就打開了房門,他的眼圈紅紅的,好像還在熬夜。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張名說:「出什麼事了?」

「葉警官,你去看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