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那多 作品 第 47 頁 / 共 7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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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氣寒冷,雖然是午後.老先生也不會像上次一樣悠閑地在葡萄架下煮水飲茶。阿寶把孫鏡引進了洋樓,樓裏溫暖如春,似乎用的是地曖。這樓雖然看似故舊,實際上內裏全都重新翻修過了。

順著轉角樓梯拾級而上,旁邊有景窗,每一扇都隔成六小塊玻璃,簡單大方。外面是半推開著的木百葉窗,刷著多年前的紅漆。一樓半轉角的地方有個小平台,平台上有可以推門而出的陽台。陽台很小,通常不會有人真的站進去。但這樣一處空間.卻把外面花園的氣息接引進來,就像半山腰的亭子被稱為「吞納雲氣之所」,都有著東方建築美學的精神。雖然這總的來說,是幢歐式風格的建築。

二樓向南的大房間裏鋪了厚厚的長絨羊毛地毽,脫了鞋踩在上面,柔軟溫暖得讓人想躺倒在裏面。

木匣的蓋子是透明玻璃,內裏有白色的襯底.盛放這些褐色、灰白色或黃白色的甲骨。

歐陽文瀾正指著其中一個匣子,對徐徐說:「這塊甲是有來曆的,說的是一次對先商諸王的祭祀。你來看這裏,『祖乙,祖辛,祖丁,牛一,羊一,南庚,羌甲』,這個是國維先生的解釋。但沫若先生說不對,王先生錯了,牛一羊一這個祭品,怎麼放在了先王名字的中間呢,沒這個順序呀,順序解錯了,有的字也解錯了。實際上呢,是『祖乙,祖辛,祖丁,甲,一羊,一南』,一羊一南都說的是祭品。沫若先生的這則補釋,是很有名的,這事就讓他立住了甲骨大學問家的地位,當然,還有他對陽甲的考證

「可是這『一南』算是什麼祭品?」徐徐剛問了這句,阿寶就引了孫鏡進屋。

「送來啦,送來啦。」阿寶說。

歐陽文瀾卻沒有理阿寶.對孫鏡點頭一笑,說:「這個『一羊一南』裏的『南』,小孫你來說說看。」

這就帶著點考教小輩的意思了。

不過孫鏡帶著先祖的記憶.再加上這十多年來自己對甲骨文的學習,面對這樣的問題.就像是士生做初中生的考卷。

孫鏡走到兩人身邊.回答道:「沫若先生的解釋,南是商時的一種樂器.從字形的演變上看,似鐘似鈴。不過並沒有確實的考古實物佐證,還只能算是推想。」

歐陽文瀾微笑點頭。

「這是什麼呀?」徐徐看著把瓷壇抱得緊緊的阿寶,說。

看樣子她和歐陽文瀾的關系,確實離認幹爺爺的程度不遠了。她可不是會貿然問出這樣有失客人禮數話的人。

「你去盛三個小碟來。」歐陽文瀾對阿寶說.「你要吃的話,也盛一小碟吧。」

「好啊好啊。」阿寶像個小孩一樣雀躍著出去了。

「我這個人,愛吃的毛病老了還是一樣,等會兒你們嘗嘗看。就當是下午茶的小點。」歐陽文瀾說。

「您的年紀,日常裏還有這樣的情趣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孫鏡這話並不是恭維,快百歲的人了,要享受生活既得有條件又要有心情,幾個人能做得到。

「坐吧。」

分別落座.徐徐緊挨著歐陽文瀾.舉在孫鏡的斜對面,還細心地多拿了個靠墊.塞在歐陽文瀾的腰後。沙發上本就趴著一只虎皮條紋的肥貓.抬起頭瞧了幾眼,又重新趴了回去。歐陽文瀾輕輕撫著它的頸子,它眯起眼睛,很是舒服的模樣。至於上次見過的那幾只貓,卻不見蹤影,不知躲在哪裏玩耍。

先客套性地閑聊了幾句,還沒進入正題.阿寶就托了個木盤過來。盤上是三個極小的白瓷碟,如果不用木盤盛著.阿寶攤開他的大手.在掌上一溜也盡能放得下。小碟裏裝的是褐色膏狀物,賣相不怎麼樣,但看這架式,總該是很美味的食物。這估汁就是剛才臨水軒送來的瓷壇中裝著的東西了。

「嘗嘗看。」歐陽文瀾招呼他們。

孫鏡拿著小銀勺子,面前褐膏總共也就一勺多些的樣子,他淺淺盛了一些,送進嘴裏。

褐膏一觸舌頭就化了開來,異常鮮美的味道從舌尖一路蔓延下去,讓孫鏡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想讓這從沒有嘗到過的絕妙滋味多保留片刻。

這滋味仿佛把舌頭上的每個味蕾都調動了起來,從舌尖到中部到舌根,不同地方的品味略有不同,就像是由不同音部組成的完美和聲.讓整個人都微醺起來。

只是孫鏡這一勺盛得實在太少,滋味沒保持多久,就消散得只留下些許餘韻.同時湧起的是巨大的不滿足感。他又盛了半勺,送進嘴裏。

只片刻,小碟就空了,看看徐徐,甚至吃得比他更快些。

「這是什麼,這麼好吃?」徐徐伸出舌尖在唇上抹了一圈,問歐陽文瀾。其實她更想把小碟舔上一遍,但那未免太難看了。

「是雲南的美食,用一種在當地也很少見的野菌作主要材料,配料也很難找。我專門請了人搜羅食材,再找了會做的大師傅定制的。那種野菌太罕見,我一年也只能做出兩壇子來。所以呢,不要怪我給得少,太小氣啊。」

歐陽文瀾呵呵笑著,用手指把面前碟中剩下的最後一點蘸了蘸,送到肥貓的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