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那多 作品 第 49 頁 / 共 7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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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師頭骨的出土,就是在1929年。最初農民挖到了這東西,也知道不是凡品,要了個高價。考古隊一面趕去維護出土現場,由官方手接手下一步挖掘,一面讓孫禹去找那農民,把他手上的東西買下來。是那人開價太高。考古隊本身經費有限,雙方沒談攏。等孫禹重新申請到經費再回來,五十頭骨卻已經被個外國人買走,那人就是斯文·赫定。

斯文.赫定對這件甲骨非常喜愛,說什麼都不肯再轉賣給考古隊。他並不缺餞,又是洋背景,哪怕對官方的考古隊也不買賬。所以最後,考古隊只能拍了些頭骨的照片,做了個模子作研究用。

可是孫禹卻極不甘心,自己多方聯絡有實力的國內收藏者,想要從斯文·赫定的手裏把這件國寶再買回來。這其中的大力支持者,就有歐陽文瀾。孫禹和斯文·赫定通了很多次書信,一次比一次開的價格高。赫定的回信都很客氣,有時還會求教些甲骨方面的問題,但對於頭骨的轉讓,卻始終不松口。

一直到1934年,那時歐陽文瀾已經因為大量收藏甲骨,成了個小有名氣的甲骨收藏家,住在上海。某天他收到孫禹的來信,信上說幾天後就要來上海,想見一面。

歐陽文瀾專程去火車站接孫禹,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孫禹居然已經買下了幢不錯的房子,就是孫鏡現在住的那幢。歐陽文瀾心裏有些奇怪,看來孫禹的經濟情況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不過還有比洋樓更讓他吃驚的事。孫禹就在這幢樓的一問房間裏,當著他的面打開了隨身的大箱子,捧出了巫師頭骨。

歐陽文瀾驚訝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孫禹卻並沒有多少愉快的神情,反倒苦笑一聲.把自己得到這件國寶的經過說了出來。

斯文·赫定此次來中國已經待了七年,預計最多到明年,即1935年就會離開。而他手上的這件巫師頭骨,在甲骨界實在太有名,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帶出中國,所以只好送給了孫禹。

當然不是白送,而是有條件的。很複雜,並且是不可思議的條件。

斯文·赫定要求孫禹參與到一項「必將對人類影響深遠」的計劃中去,在孫禹並不清晰的描述裏,這個計劃給歐陽文瀾的感覺是一個半是神秘半是荒謬的怪物。與嚴謹的科學沒有關系,反而像個有著狂熱信仰的新興宗教。

面對真實的世界,人的想象力和接受力總是顯得那麼貧瘠。恐怕連這個神秘實驗的締造者弗洛伊德本人,都想象不到那扇被他開啟的門裏會跑出什麼樣的怪物。據歐陽文瀾當時和孫禹談話時的感覺,孫禹對這個計劃也疑慮重重,並不太相信赫定所謂的「對人類影響深遠」雲雲。但作為一個甲骨學者,他深知巫師頭骨的價值,以此為代價換取國寶留在中國,他是願意的。更何況赫定還為計劃的參與者提供一定的生活補助。

斯文·赫定想知道巫師頭骨這件數千年前的巫術法器是否會對內心實驗起到作用,所以他把頭骨交給孫禹,是用作實驗道具的。然而就像他自己沒辦法把這件許多人盯著的國寶堂而皇之地帶出國一樣,孫禹這樣一個清貧的年輕甲骨學者也不可能有錢買下巫師頭骨。所以就需要一個明面上的出資收藏人,這個人不需要真的出錢,在某些時候.也可以把頭骨展示給親朋好友看,但大多數時候,這件實驗道具是在孫禹和其他參與者手上的。

這是個對雙方有利的條件,孫禹和其他一監人得以藏在暗處進行實驗,而歐陽文瀾則會因為從斯文·赫定手中買下國寶而在收藏界獲得聲譽。

歐陽文瀾很想從孫禹的口中知道更詳細的情況,然而孫禹已經在赫定的面前,以祖先的名義發下誓言保守秘密。如果不是需要歐陽文瀾充當表面上的頭骨持有人,他連這些都不會說。近五十年出生的中國人,很難理解祖先在往昔的中國人心裏,有著多麼崇高的位置。那曾是絕大多數國人信仰所在,從這點上說,赫定對中國相當了解。

「七十多年了啊。」歐陽文瀾感歎著說,「我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實驗。呵呵,七十多年前我還不知道弗洛伊德是誰呢。」

隨著歐陽文瀾的講述,在孫鏡和徐徐的心裏,當年斯文·赫定所作的決定,也一點點輪廓清晰。

像赫定這樣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的大冒險家.肯定神通廣大,要說絕沒有辦法把巫師頭骨帶出中國,孫鏡是不太相信的。只是一來這的確有些麻煩;二來真的這麼做,必然對他原本良好的聲譽有嚴重影響。最重要的是,他有了個很好的替代方案。

赫定之所以看重巫師頭骨,恐怕主要是因為這件東西對神秘內心實驗的作用。至於這個作用是他的推測,還是真的有所覺察,就不得而知了。

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家在西方人心目中向來是神秘的,而代表巫術文化的商代甲骨出土,或許讓斯文·赫定覺得,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人血脈裏,天生就有神秘的力量。如果巫師頭骨會對實驗產生重要作用,那麼參與者就該多一些中國人,既然很難把頭骨帶到西方,那索性在中國重新建立一個實驗組,以和歐洲實驗者們略有區別、融和了甲骨巫術的新儀式進行實驗,兩組之間進行對照,這才是更科學的實驗方式。

孫鏡向來不憚以更涼薄的心思去揣測別人,所以他覺得也許在中國另組實驗別有一層用心。從他所知道的有限幾個歐洲實驗者的結果看,都造成了相當負面的影響。如果不知道這是實驗引起的,別人還當是偶然的不幸事件,萬一曝光,必定輿論嘩然。所以要想把實驗推進下去,擴大實驗範圍,已經開始講求民主和人權的歐洲就不能算最合適的土壤。而中國雖然套了頂文明古國的帽子,在彼時歐洲人的心目中,還是黑暗和野蠻的偏僻地帶,和歐洲主流社會隔絕,在中國用中國人做實驗,出了什麼差錯都沒有關系。

無論出於何等用心,斯文·赫定著手在中國開辟神秘內心實驗的第二戰場。在這之前他必然和身在歐洲的主持者弗洛伊德交換過意見,敲定各個細節,而後開始物色合適的中國實驗者。

這些參與實驗的中國人恐怕多數是為了錢,像孫禹這樣為了所謂「國寶回歸」或其他什麼理由的,應該是極少數。到底有多少人,幾個幾十個還是幾百個,誰都不知道。唯一可以推測出的,是主要的實驗者及他們的聚會地點,肯定在上海。

歐陽文瀾向孫禹承諾永遠保守這個自己也僅一知半解的秘密.然後他在名義上獲得了巫師頭骨,還專門辦了一個短期的小型甲骨展.在收藏界聲名大噪,孫禹則舉家遷到上海,住進了那幢小洋樓。

在接下來的一年裏,斯文·赫定數次來到上海,但他和孫禹的行蹤在歐陽文瀾看來始終顯得有些詭秘。心裏有了這疙瘩,歐陽文瀾和孫禹的關系逐漸疏遠。

直到J942年,有一天他得知孫禹突然暴死,趕去參加了落葬儀式,還見到了孫禹留下的孤兒寡母。此後他對孫家偶有接濟,但終究是越來越淡,最後斷了聯系。

而巫師頭骨在孫禹死後也不知去向,以至於接下來的很多年裏,如有親友想看這件甲骨,歐陽文瀾都只能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不知去向?」孫鏡當然知道後來必定還有故事,可歐陽文瀾說到這裏的時候,像是有言而未盡之處。

歐陽文瀾搖搖頭.「老實說.懷修參與的這個事情,我是有些怕的。那個時候我就覺得,好好的一個人。突然死了,也說不出什麼毛病,多半和這事情有關系。現在看來,他不就是因為這死的嗎‧巫師頭骨沒了就沒了,我可不想沾上那些,懷修前車之鑒放著呢。

「就這麼過了二十多年,我再次見到巫師頭骨,是在1969年了。」歐陽文瀾的聲音一下子低沉下來。

「有幾個人找到我,帶著巫師頭骨。他們不是把頭骨還給我,而是想把東西捐出去,捐給政府。名義上這東西還是我收藏著,所以要捐當然得我去捐。我那時本來就不斷在捐東西,我的成分這麼不好,『文革』的時候日子很難過,多捐一點就多寬松一點。而且本來這東西就不能算足我的,捐就捐了。」

歐陽文瀾這一節說得非常含糊,再次得到巫師頭骨的過程一兩句話就帶了過去。他也知道孫鏡會有疑問。抱歉地笑笑,說:「那並不是多愉快的會面,我就不回憶了。總之那一次,我是真正知道了,這世界上的確有難以解釋的事情。至少在馬克思主義唯物世界觀裏,是沒辦法解釋的。」

歐陽文瀾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些。嚴格說來,從他這兒得知的,遠遠不如韓裳在錄音裏透露的內幕多。但兩者綜合起來,卻讓孫鏡大概知道了曾祖父被卷入實驗的前因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