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用水泥打造的船,雖然有著諸多缺陷,比如靈活性、堅固性等問題,但只要能在水面上浮起來,在那個時代就足以被接受了。那時,浦東的各公社照保守估計,也有5000~6000條水泥船。
半個世紀之後,這些水泥船已經沒有一條能再靠自己的力量在水面上移動,也沒有一條出過浦東,不是在風雨中沉在了河道裏,就是失去動力在水上漂來漂去。日久天長,很多在岸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處可去的人,就以此為家。
這次聯合行動,就是把這些人趕下船,再把船徹底銷毀。
接下來的內容,就一般新聞報道而言,還是很精彩的。巡邏艇看到目標就靠上去,登船,明知故問船上的人有無行駛證等一系列證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然後就開始趕人。有乖乖上岸的,有堅持不走的,還有跳下水大喊大叫以示抗議的,百態紛呈。
查到第四條船的時候,船上住著操江蘇口音的一家人,看樣子是收廢銅爛鐵的。那漢子大吵大鬧,河岸邊頓時圍起了一群看熱鬧的。
等到巡邏艇上十幾個穿制服戴大蓋帽的人都從艙裏出來的時候,那漢子終於知道這次是沒法子了,聲音也小了下去,但猶自在那裏不知嘟囔些什麼。
小張火了,說:「動作快點,嘴裏都說什麼!哪。」
漢子被小張一激,眼珠子一翻,說:「你們就敢撿軟柿子捏,這兒還有一條船哪,你們怎麼不去……」
說到這裏,漢子忽然住嘴。我眼尖,看到他老婆在後面偷偷扯他的衣角。
小張說:「哪裏還有船,這裏就你們一條船。」
那漢子默然不語。
小張鼻子裏「哧」的一聲,聲音又高八度,說:「不管誰的船,只要沒證,天王老子都照收。」
我心裏暗暗叫糟,這小張看樣子是剛工作的,說話這麼不留餘地。不過轉念一想,住這種船的人,還能有多大來頭,就是黑道也只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角色,話說滿了也就滿了。
漢子果然受不了激,用手一比,說:「比這條小一點,船艙用黑布包起來的,這兩天每天過了十二點都會出現,你們倒是去收啊。」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許多人臉上露出驚駭之色,更有些人連熱鬧也不看,轉身就走。
小張說:「十二點以後,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漢子轉頭問向圍觀的人:「是不是真的,你們說,是不是真的?」
那些人紛紛點頭。
一個小孩不明就裏,問旁邊的媽媽:「什麼船啊。」
那婦女臉色煞白,說:「沒什麼,走,我們回去。」
小張一愣,隨即就說:「好,今天晚上我就再來一次,要是這艘船沒證,一樣拖走。」
漢子眉頭一跳,說:「這可是你說的。」
小張手一揮:「好了,你們收拾好了沒有,我們要拖船了。」
他又轉頭對我說:「那老師,晚上你來不來。」
我想了想,心裏隱隱覺得不安,但又覺得這個題材很好,就點了點頭。
巡邏艇臨開時,我跳到岸上,想詳細問一下那條船的情況,沒想到幾個剛剛點頭的人現在都說不清楚。
問到第四個人,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她丟了一句:「小心啊,那是鬼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提醒一下小張,讓他晚上慎重一點,多幾個人多做點准備,但想想這種話說出來,難免顯得自己這個「那老師」有些膽怯,就終於沒說出口。
晚上十二點,我坐在的士上趕往浦東。計程器上的價格不停地向上翻,我心裏苦笑,照來回的出租車費算,恐怕要比我的稿費都來得多。
到了今天上午上船的地方,一下的士,就聽到巡邏艇的馬達聲突突地響,小張已經先到了。
我跳上船,這才發現,這條船上就我和小張兩個人。
我跑到駕駛室問:「就我們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