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那個演魔術的人時,明白了陳果笑容的含義。那個魔術師,就是昨天在沉沒之地遇到的男人。「沒想到,出了國門,你們還照樣神通廣大啊。」我不禁感慨了一句。「這倒真是看得起我了。就昨天瞧了那麼一眼,又沒有交集,無緣無故也不可能專去查呀。是湊巧看到了慰問團的成員資料。」陳果說。
我釋然,否則X機構的力量也太過可怖。但國內來一個慈善慰問團,團員資料都會讓陳果看見,X機構的手已經夠長的了。
既然陳果都看過資料了,我就問道:「那這個人是什麼來曆?」「你這不看見了嗎‧魔術師呀。」這魔術師名叫全奉誠,據說在國內魔術界,是相當有名的一個人物,有一些獨門的魔術。所謂獨門,就是說這魔術是他自己發明出來,從未被其他魔術師破解奧妙,所以只有他一個人能表演出來。
我聽了陳果的簡單介紹,還是沒有想起自己曾在什麼場合碰到過他,反倒更加疑惑了。因為全這個姓很少見,如果見過,不該會忘記。
全奉誠此時正在表演的,正是他獨有的一個魔術。這個魔術的道具是個不到一尺長的空心金屬筒。這金屬筒呈亮銀色,筒壁很薄,看不出有機關的痕跡。他先把這個筒穿在手臂上,又取下,如此兩次,並再次展示給觀眾,以示筒沒有作假。然後魔術正式開始,他把筒又套到左臂上,這一次動作很慢,一點一點把拳頭伸進筒裏,然後是手腕,小臂。這個時候,觀眾的驚呼聲起來了。因為這次,直到他把金屬筒穿到了手肘,拳頭都沒從金屬筒的另一頭伸出來。這金屬筒仿佛成了個吞食手臂的黑洞。如果說這時還有人懷疑,魔術師是用了某種柔術,把手彎折在金屬筒裏的話,等全奉誠把筒繼續上移,一直移到肩膀的時候,所有人都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包括陳果和我。
這時的全奉誠看起來,就像個截肢的殘廢!他甚至平舉著這只手,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讓每個人都能從筒口看見裏面的樣子。那裏面有紅有白,竟像是血肉骨骼的橫截面。然後全奉誠又慢慢把金屬筒褪下,所有人看著他的手神奇地從筒裏「拔」出來,五指靈活屈伸了幾次,歎為觀止之下,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你知道嗎?」陳果一邊鼓掌一邊對我說,「資料上說,他這一系列斷肢的魔術裏,最厲害的一種,是斷頭術。有一次他表演斷頭術,肩膀上空空如也,從舞台這頭走到那一頭,沒人看出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還裝作沒有頭看不清楚,假摔了一下,全場轟動啊。」
「連你們X機構都搞不清他是怎麼做到的嗎?」陳果失笑:「他這是魔術,又不是特異能力,不在X機構的研究範圍之內。」說到這裏,她又自言自語地說,「不過說起來,這魔術這麼神奇,該不會真是……」
我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陳果這麼一說,卻讓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見過全奉誠了。
在非人聚會上!非人,他們往往也喜歡自稱為飛翔者。並不是他們真的會飛——也許他們中的某些人可以,這是一種比喻,因為他們已經超越於正常人之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生物進化的道路上先行了一步。歷史上,這樣的人曾經被稱為異端燒死在火刑柱上,曾經作為部落的巫師呼風喚雨,曾經組成秘密的教派或家族流傳自己的血脈,他們是這世界的另一面。
飛翔者們大多特立獨行,與普通人的巨大不同,使他們很難有太多普通人的朋友。飛翔者只與飛翔者為伍,這句話稍嫌誇張,但大致如此。我有一些非人朋友,多少是因為,這麼些年在地下圈子裏累積下的薄名,讓他們把我看做是半個非人。
非人聚會,就是這些或開發出了自身潛能,或產生了基因變異的飛翔者們的聚會。在亞洲,有一個三年一度的大型非人聚會,我有幸見識過一次。
時間要追溯到七年之前,二○○四年的六月,地點是尼泊爾境內原始森林中的一座無名山上。
那是最讓我記憶深刻的冒險之一,我差點兒在森林裏殺了自己。巧的是,來的路上,陳果就問過我那次冒險的事情。她始終搞不明白,為什麼曹操墓會出現在上海,要知道上海這片土地在三國時期還沒有被沖擊出來,在一片幾百年後才出現的土地上預先建立了墓地,這在邏輯上全然不通。更何況後來在安陽又發現了一座曹操墓。我只能回答她這是歷史的A面和B面,她再追問時,我卻不願深入下去了,只告訴她,可以去看看霍金新寫的《大設計》。
關於那次涉及曹操墓的種種經歷,我都已經記錄在另一卷名為《幽靈旗》的手記中,其中細節不再贅述。
當時我之所以能活下來,全賴我跋山涉水,沖到了三年一度的亞洲非人聚會上,找到了一位能破解心理暗示的流著古夏侯家族血脈的神秘女子夏侯嬰。
當日我到達舉辦非人聚會的那片世外桃源之時,已經是聚會的最後一天。嚴格來說,我真正打過交道的,只有三個人,一是迎我的管家模樣的男子,一是我的朋友路雲,一是夏侯嬰。但在前往路雲居住的湖邊別墅的路上,還是看見了一些人。我沒有機會停下來和他們打招呼,只是出於好奇,打量了幾眼。這個全奉誠,我一定在那時看見過。
他是飛翔者!我不知道他擁有怎樣「非人」的能力,但想必和他那無人能破解的魔術有關。如此說來,我勉強算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根本談不上認識,何況那一面已經過了七年。飛翔者多有古怪性格,在飛機上他雖然認出了我,但並未上前攀談,說明他並不想和我有什麼交集。所以此時我也不特意去和他打招呼,就當這是一段小插曲吧。斷肢魔術雖然神奇,但我並不准備打聽其中奧秘,免得犯了這等奇人異士的忌諱。
我在其他幾處歌舞表演的場子拍了照片,作了演出者和日本災民的采訪,就離開前往中華街。走的時候我心裏忽然生出幾許感歎,換在十年之前,如果看到這麼一個可能有特殊能力的奇人,肯定是削尖了腦袋都要和他認識,如今知曉了世界之大,卻生出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了。
只是這世上,人的命運確有其軌跡可循,不是我想躲就能躲掉的,所以佛家才有一飲一啄之說。我和全奉誠在飛機上遇見,就已經產生了交集,彼此赴日的目的相互纏繞,就算沒有在海邊和廣場上的相遇,也還是會碰面的。這既可歸於命運之說,其實在社會學範疇中,也能找到解釋的脈絡。
這都是事後的反思,當時我自然沒有想那麼多。我午飯是在中華街吃的。整個仙台的食物供應都很緊張,沒幾家飯館有充足的食材。這還是飯館的四川老板知道我是特意來采訪的國內記者,才給我做了個香腸蛋炒飯。非常好吃。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泡在中華街,也免了陳果的陪同翻譯,她只需當接送的司機就行。街上每家店我都進去過,每個店主都打過招呼聊過天,需要深入采訪的對象,更是全家老小各個角度各個層面,都做足了功課。即便是讓我現在就回上海,積累的素材,也夠寫出十幾個版面的報道了。采訪進展順利,對這場災難的體會,也越來越深。老實說,現在災區的狀態,要比我剛來的時候,更糟糕一些。每過一天,我都能感受到日本民眾累積起的不安,這種不安正在逐漸顯現。剛發生地震和海嘯的時候,這個屢經災難的民族顯得訓練有素,采訪到的普通日本人都比較鎮定,堅信一切都將很快好轉,商店裏各種必需品也沒出現搶購風潮。可是隨後的核事故改變了一切,迄今為止,核泄漏的局勢都沒得到有效控制,核警戒區每過幾天就擴大一次,當局反複強調讓民眾減少外出,商店裏的貨品日漸減少並得不到補充。
我在中華街采訪的第三天,街上幾乎看不到不戴口罩的人了,恐慌在無聲無息地蔓延。一些人告訴我,他們准備回國了。
「你說,我現在回去,會不會被隔離?」四川老板問我。「只要身上的核放射指數不超標,應該不會吧。你這裏離福島這麼遠,不會超標的。」我說。「可說不准。」四川老板歎了口氣,指了指坐在角落的兩個生面孔說,「我這兩個侄兒下午剛從田村市逃過來,也想和我一起回去,他們是一准要被隔離的。」
田村市離核電站很近,大約二十公里。核輻射區正是我下一步要采訪的地方,我還想著,能不能讓陳果想想辦法,給弄套防輻射服來呢。我正想著,得和這兩個從輻射區來的人聊幾句,四川老板已經大聲對他們說:「這是上海過來的記者,你們兩個,要不要把你們的事情和記者說說?」我走過去沖他們笑笑。隨便聊聊,我說。這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其中一個人慢慢彎下腰。我不明白他要幹什麼,卻見他慢慢把左腿的褲管卷起來,露出綁了紗布的受傷小腿。
他彎著腰側過腦袋向我望了一眼,表情似哭似笑,然後,他把那方紗布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的傷口……
一個非常可怕的傷,不是刀傷抓傷或槍傷,傷口有少許的潰爛,紗布掀起時有幾縷黏液,下面是紅黃色模糊的血肉。整個創面比銅錢還大了幾圈,一大塊肉不見了,像是用刀子剜掉的。這樣的傷,以後長好了,也會在腿上留下明顯的凹陷。
我打了個寒戰,問:「這是怎麼了?」「河童。」說出這兩個字後,他仿佛又回到了被咬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他當時經歷了怎樣可怕的場景,只觀察到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又很快收縮,兩腮的肉開始不正常地抖動,厚厚嘴唇上的血色淡了下去。
他用近乎喃喃自語的聲音說:「我被河童咬了。」
第三章 河童
毫無疑問,我的行動是莽撞的,我有多少年沒這麼沖動過了,決然而不顧後果地去尋求一個答案。兩個原因,首先我在異國他鄉,語言不通,資源匱乏,孤立無援,一切只能靠自己;另一個原因,就是被梁應物給氣的。你不讓我介入,我就自己來,偏要弄出點兒動靜。
五點,陳果的車出現在中華街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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