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咬著下嘴唇,神情有些不安,視線和我相交的時候,她錯開了眼神。發覺我走過去,她更是側了側身,十足一個做錯了事不敢面對的小孩子模樣。
我見她雙手捏著拳頭,緊貼在裙邊,心裏還在想她會不會再有什麼過激的行為。並沒有,反而看我走到近前,大概是知道總逃不過去,她又把身子轉回來和我道歉。
「對不起。」她微低著頭說:「不知道會砸到你,真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奇特,一字一句,清楚得有些鏗鏘,和她的外形打扮完全兩種感覺。
「哦,你把磚頭扔出去,總會砸到些花花草草的。」我開了個玩笑,希望能拉近距離。
我目光打了個轉,卻發現在女孩的腳邊,有面硬紙板做的牌子,有字的那面朝下,不知寫了些什麼。
我彎腰去撿,女孩先一步拾起來,高舉過頭。我退開一步,看清楚了紙板上的字。
「還我寶寶!」
我皺起眉頭。還我寶寶?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人聚在這裏是為了抗議釣魚執法,怎麼會有個女人跑來要孩子?咳,瞧她打扮,還真看不出她已經是孩子媽了。
她舉起牌子後,就不再搭理我,奮力向著三樓開著的那扇窗口晃動紙牌。窗邊的人看了一眼,就縮回了腦袋。
到底怎麼回事,哦等等,也許是我搞錯了?
「那個,打聽一下,你們聚在這兒是為了什麼?」我問旁邊一個穿著牛仔襯衫的平頭男人。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思異地看著我:「你不知道?你不是記者?釣魚呀,我們都被釣了罰過錢的,執法隊的人太黑了,我們得把錢要回來!」
「那……」我指了指把「還我寶寶」來回搖動的女孩(好吧,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稱呼她,她的確不像個母親):「她這是?」
平頭聳了聳肩:「這個我也不清楚,好像她男人也是幹我們這行的。」
說到這裏,他又聳了聳肩。他的確是個開黑車的,也就是無證運營。他並不避諱這點,之所以來這裏抗議,是因為執法隊的執法程序不合法。就像這些天裏許多媒體評論的,用假裝乘客的方式釣魚,是違法手段,照理他從前交的那些罰款,都得退回來。原本這世上不照理的事情很多,可現在執法隊輸了第一宗釣魚官司,被淹在網友和媒體的唾沫裏沒了還手之力,讓他看見了退回罰款的希望。站在這兒的人,差不多都是和平頭一樣想法的黑車司機。
所以他的意思是這女孩的老公也是個開黑車的。
女孩在這裏站了好些天,早上來傍晚走,中午吃自己帶來的飯盒子,一點都不合群。有人問她話,也愛理不理。昨天有記者問怎麼回事,具體情況平頭沒聽見,但那記者和她說了沒一會兒話,就跑開采訪別人去了。
「好像是說,她男人被抓了。裏面的人就沒理過她,可是……沒聽說執法隊會抓人呀。可能是她搞錯了,這傻丫頭老倔的。唉,搞不太清楚,搞不太清楚。」平頭聳聳肩,示意他所知道的就這麼點。他已經聳了三次肩,看上去很喜歡這個動作。
男人被抓了?我又看了眼「還我寶寶」的牌子。她的男人就是「寶寶」?
可就像平頭說的,城管是無權抓人的啊。
這事情透著蹊蹺,記者喜歡的就是蹊蹺。
我道了聲謝,轉回頭再去找女孩說話。
打了兩聲招呼,女孩卻不理我,只顧搖著牌子,看都不往我這兒看一眼。
我摸了摸後腦勺,看來這女孩兒可不太好打交道呀。從懷裏摸了張名片出來,遞到了女孩面前。她這才轉頭看我。
瞧瞧我,又瞧瞧我手上的名片:《晨星報》首席記者那多。
看清名片上的字,她一把接過名片,神情和剛才大不一樣。
你是記者?她問。
因為說得急促,語調又怪,我並沒聽得太清楚,但想必就是問這個,便點頭。
「哦……啊。」她發出了兩聲揉雜了訝異和喜悅的感歎,薄薄的臉皮立刻漲紅起來。這年頭碰上個記者能激動成這樣的太少見,看上去滿腹冤屈只等向我傾訴。
然後她飛快地說了幾句,因為心情,她原本怪異的語調被放大了,讓我完全聽不明白,只好請她慢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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