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動了動,想爬起來,左邊的臉連忙扶我。他自己是蹲著的,被我手一推,差點倒在地上。我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瞧見個塑料盆在地上,然後感覺到臉上像是沾了很多泥砂。他們潑我用的水,是雨水,還是積水?
「真是對不住,記者老師,對不住啊記者老師。」兩條漢子也跟著我站起來,一個勁地道歉。
「你們……怎麼知道……」
「哎哎,我們翻了你的東西,看見名片了。」
「是他翻的,他翻的,這人手賤得‧。」另一個說。
我用手摸摸衣服內袋,好像皮夾的位置有些不一樣。
「我們什麼都沒拿,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剛才……是你打的我?」我眼睛在兩人身上晃了晃,看著「另一個」說。然後我四下裏張望,瞧見了凶‧——一根方形的長木杆子,像是哪裏剩下的建材。
「對不住啊,我們被嚇慘羅,以為你就是那個鬼,又沒看見影子。我本來已經跑掉了,想想不能扔下阿三不管,再回來救他。哦,呵呵呵……」他說著說著覺得不合適,幹笑起來。
沒影子?我瞧了眼自己腳下,模模糊糊是看不清影子。不過晚上在這樣一個沒星沒月沒路燈的地方,能瞧見影子才怪,他們倒不看看自己有沒有影子。
「什麼那個鬼?」我撇開這個愚蠢的影子不管,先前我似乎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名詞。
「哦,就是,那個地道。」他的語速明顯緩了下來,旁邊的阿三輕輕聳‧肩膀。這是個不自覺地保護自己的小動作,從行為學上說,一個人害怕或者想逃避什麼的時候,常常會聳起肩好讓腦袋縮起來,像受驚的烏龜一樣。
我心裏卻生出些許欣慰,折騰了大半夜,騎了幾十條街,淋了一身雨,最後還被敲了悶棍,總算開始有收獲了。我對鬼什麼的並沒當真,但那意味著,曾有不同尋常的事情在那兒發生過。
「都說那地方有鬼,沒人願意待在那兒,傳得可神了。」
「能說說嗎,有多少人見過,什麼樣的,出了什麼事?」我問。
阿三又「嗬嗬」了一聲。
「沒人見過。」
「因為敢住在那兒的‧,最後都會不見。」
「被鬼抓去,迷走,吃掉,誰知道,反正他們都不見了。」
頭頂又一陣痛,像是有誰在撕開我的頭皮。
劉小兵不見了。
原來劉小兵是和竹竿一起不見的。
原來和劉小兵、竹竿一起不見的,還有許多流浪漢。
許多是多少,幾個,十幾個,幾十個,甚至更多?沒人能統計清楚,這些無家可歸者,從來都是生活在視線之外的。
張岩看著我。
雨停了,太陽照在小幾上,幾上的茶已涼了。
「寶寶沒事的。」她說。
「就算真的有鬼,寶寶也會沒事的。我會從鬼那裏把他搶回來。」她說。
四 守密者
「這是個大案,王隊,這是個大案啊。」
「那多,那記者,那些乞丐,那些流浪漢們,流動性非常大,是吧,哈,否則怎麼叫流浪漢呢?今天他們住在這裏,明天就可能住到那裏,或者扒了貨車離開上海都說不定。沒有屍體,沒有目擊,也就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他們失蹤了出事了。你看,其實連報案人都沒有,你這嚴格說來也不能算是報案人,因為根本還沒有案,沒證據說明有案子,告訴你的那兩個流浪漢也沒證據,都是揣測之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