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岩卻很坦然地回答,只要睡覺的時候,握著刀把不放就行了。關於其他具體如何打入流浪漢群體,如何被他們接受,其中必然有許多的磨難乃至自汙,張岩就不願多說了。
我後來回到上海和她見面,再一次感歎她勇氣的時候,她撩起左手臂的袖管,把手上的刀痕給我看。
「難免有些人想占我便宜,可我又要盡快和他們混熟,還要從他們嘴裏打聽消息,一般磨磨蹭蹭,也就忍了。碰上要得寸進尺,真想幹什麼的,我就割自己一刀。他們就縮掉了。」她淡然地說。
她手臂上,長長短短的刀口,少說也有六七道。
這女孩兒一股子的幹脆勁和狠勁,著實讓我歎服。
張岩的情況,和我們之前設想的那些危局大相徑庭,梁應物聽了不禁有些奇怪,人身安全沒問題,這麼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地求助時為什麼呢,難不成,已經打聽到了劉小兵的去向了?
張岩當然還沒這麼神通廣大,但她這幾天並不是全無收獲。關於失蹤地道的傳聞她聽了一大堆,這些並無多少價值,一大半是我此前已經打聽到的,另一小半也是牽強附會,沒有站得住腳的線索。可是在失蹤地道之外,據說有個地方,近半個多月也連著失蹤了兩個把家安在那兒的流浪漢。
因為失蹤地道的傳聞在流浪者中身囂塵上,所以流浪漢們現在對類似的事情十分敏感。換了從前,不見了兩個人,大家會覺得是搬走了回鄉了,都不當回事情。可是現在,就傳得非常邪乎,都說因為失蹤地道沒有人敢去住了,所以厲鬼換了地方抓人,那兒以後就是失蹤地道第二了。
這個「失蹤地道第二」和砸暈我的兩兄弟住的地兒差不多,也是高架橋的橋洞,不過是在靠近楊浦大橋浦東段的地方。張岩聽說傳聞,則是在八佰伴附近的流浪漢群落裏。從傳言散播的地域廣度,足可見得這一連串的失蹤事件,已經能在流浪漢們中間造成了相當程度的恐慌。
打聽到這樣的消息,算是階段性的成果了。張岩性子直,並不是莽撞的人,我初見她時的那些印象,多半源於她的不諳世事。所以她沒有直接沖去傳說中的失蹤橋洞調查,而是想把她的調查成果先告訴我。
她再次打開手機,大量的積存短信蜂擁而至,其中有我的,更有她的父母及公公婆婆的,有警方的,還有一些好朋友發來的,立刻就讓她知道了自己正面臨什麼情況。
張岩之前根本就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她本來想暫時把劉小兵失蹤的事情瞞下來,結果劉小兵父母現在都已經到了上海,擔憂焦慮,急得團團轉。自己父母那兒還好說,張岩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公公婆婆,一時沒了主意,連家都不敢回,這才發短信向我求救,想讓我給她出出主意。
梁應物讓她別急,給她在旁邊漢庭酒店開了個房間好好洗個澡,在八佰伴買回幹淨衣服給她換洗,還有份麥當勞的漢堡套餐。等收拾停當,張岩緩過了精氣神來,梁應物給她出了個主意。
「你躲著不見人,總不是個主意。至少,你得告訴你爸媽你沒事,否則讓他們總擔心著你,對他們的身體也不好。我的建議,別直接聯系爸媽,我來向警方打個招呼,讓他們和你爸媽說找你了,有一個間隔緩沖。有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怎麼說,我們得先商量一下。有個失蹤地道什麼的,最好不要說,警方不會相信的,除非有許多證據,他們自己調查得出這個結論才行。可是現在沒證據,你一說,不管是警察還是你爸媽劉小兵的爸媽,都會覺得你腦子出了問題,這樣一點幫助也沒有。」
「那我該怎麼說,怎麼解釋我這些天去幹什麼了?」
「你可以說,查到劉小兵最後可能出現的地方,是那條失蹤地道。你想知道,那天夜裏有沒有什麼住在地道裏德流浪漢見過劉小兵,所以這些天你一直混在流浪漢的群體裏,打聽有誰在那個晚上住在失蹤地道裏。這樣說,真真假假,真的比假的多,對這些天的行蹤也不必對警方隱瞞。大家雖然不見得認同你突然出走的行文,但都會覺得,你是忽然之間沒了愛人,失了方寸,會同情你的。」
張岩想了很久,謝謝梁應物,說這是個好主意,但她不准備采用。
「我不想騙我爸媽,更不想騙寶寶的爸爸媽媽。既然他們已經知道寶寶不見了,我就要把我知道的都說粗來,不管他們覺得我瘋覺得我傻,覺得真不該放寶寶娶我,我也得說出來。這是我必須做的,也許他們相信了呢,也許他們會用他們的力量,一起來查呢,哪怕只有很微小的可能性,我要說。」
我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我後來對梁應物說。
真是個死心眼的女孩,你有時候也是這樣。梁應物說。
我覺得這是在誇我。
梁應物幫她給警方打了招呼,做好鋪墊,在反複叮嚀她,不要再突然消失,尤其是不要自己跑去那個失蹤橋洞去調查。
「你們會怎麼做?」張岩執著地問。
「那多還沒木ilai,我先去核實你這個信息。」這種沒邊沒譜的傳聞,警方通常情況是不會管的,就算確認了那裏失蹤過一兩個流浪漢,警方也很難做出斷然舉措。封鎖橋洞不讓流浪漢住?或者由警員加班流浪漢住橋洞臥底?這些都不可能。就算在橋洞加裝攝像頭,都要級級批報申請下經費才行。大案要案,領導批示就可以加快進程省略手續,但僅僅使館流浪漢們,又沒有死者沒有人證物證……所以,暫時一切還只能靠我和梁應物的個人關系個人力量去做。
在我和梁應物通過電話之後,梁應物把我們商量後的決定轉達給張岩。
「如果那個橋洞的確在發生失蹤案,那多說,給他兩天時間。兩天內,如果他回得來,他去假扮流浪漢住橋洞。回不來,我去。這件事情,我們管到底。」
次日,我起了個大清早,鬧鈴響時,發現自己昨夜居然捏著手機和何夕電話打到一半時睡著了。到八點多,我在國道轉到高速入口前停下來給她撥過去,她說:「忙著,好好開車。」就掛了。完全何氏風格,但我總覺得,相比從前,少了分冷冽多了分溫柔。
中午時分,進入南昌市區。事情過去了這麼幾年,城市在市政建設的大變革中早就該了模樣,當年的罪案現場已經不在,道路拓寬,周邊平房全都拆除了。林傑幫我聯系了當地刑警徐亮,關於那宗案子的一起切,也就只能聽他敘說。好在他記得很清楚,說得很詳細。記憶力是好警察的必備素質,但幾年之後能這樣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也許跟重要的,是這宗案子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最早的時候,也沒覺得和其他的惡性案件有什麼大的區別,死了個人,疑犯潛逃。這種事情呢,常常發生的。」徐亮說道。
八 生者與亡者
「就是這條路,不過和當年完全不一樣了。」徐亮指著一條來回四車道的柏油路對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