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識到她聽不懂普通話,連忙換了上海話又問了一遍。江浙一帶的人,相互的方言口音說的慢一些,都能領會個八九不離十。
聽我說到黃織兩個字,老太太的臉立刻就變了,一道道皺紋裏藏著嫌惡,還有些畏懼。
「怎麼要到她家裏去呀,和你說,晦氣的呀。」「晦氣?」我有些意外。她居然不說黃織是個瘋子,而是說到她家去晦氣。
「這個女人邪,你去找她,要小心被克。」老太太短短一句話說的小心翼翼。
我笑了,可夫之類的,恐怕現在也只有這樣年級的老人還會相信。
老人見我笑,就知我不信,歎著氣說:「小年輕的,唉!」她用手指了個方向,說,「你要找她,就往那邊走進去,她家房子和別人家不太一樣的。」
我往那個方向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就看見了。的確很好認,因為那是一幢二層的破落房子。說破落,並不是指牆倒瓦殘,而是這幢房子式樣呆板古舊,牆體的油漆所剩無幾,看上去呈灰褐色,和附近外觀靚麗的鄰居的房子對比強烈。此外,它和別人家房子的距離明顯較大,孤零零的縮在這篇住宅區的角落裏。
我站在門口,按響了門鈴。
從外觀看,她家肯定很多年沒翻修了,境況可見一斑。我知道在產下紙嬰前數月,她丈夫就意外去世,她很看重腹中的孩子,所以跑到他所知道的最好的婦產醫院生產。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在上海的一婦嬰醫院裏看見她,並且除了女兒之外無人陪伴的原因。可是家中其他親人的情況,我就不清楚了。剛才那老嫗滿口晦氣呀,克呀,指的是什麼呢?
我又按了一次門鈴。
還記得三年前在醫院裏看到黃織時她的模樣,完全不像個農婦。中國傳統審美裏,有時女人病弱也是一種美,說的就是黃織這樣的。時隔三年,再次見到她,不知她會變成什麼模樣。許多精神病人犯病之後,會迅速蒼老,但也有些病人因為再沒有塵世間的憂慮,反而比正常人更滋潤。
還是沒有人來開門。看來時間不巧,她家裏沒人。不過她這麼個病人,估計也就是在村裏走走,不會很晚回來吧,好不容易來這麼一次,我准備等等她。
繞著她家走了一圈,仔細打量,更覺得荒涼。院子的圍牆頂端已經不平整,時有缺角,露出裏面的磚塊;二樓的一扇窗玻璃碎了,卻沒有更換,只是用了快硬紙板遮上。
我忽然覺得生活的艱辛撲面而來。
轉回來再按響門鈴,依然沒動靜。我原路走回去,在這大唐村旁邊有個古鎮,叫「千燈」,可以去逛逛打發時間。
經過擇菜老嫗的時候,她正拿眼看我。我停了腳步,也許可以和他聊聊。
「能和您聊會兒嗎?」
「好啊,好啊。」老太太手裏不停,沖我點點頭。老人總是喜歡和年輕人聊天。「為什麼您剛才說黃織家晦氣呢?」我問。
「呦!」老太太停了手,搖著頭,「她很邪的。」
「很邪,為什麼這麼說?」
老太太轉頭看了一眼,那正是黃織家的方向。只這一眼,我的確覺得,她是真的怕。
可她在怕什麼呢?
「黃織這女娃,我看著她長大的。」老太太開始說黃織的故事。
黃織管黃老頭叫爸。黃老頭是大唐村的老光棍,老來領養了這麼個孤女。人都說養兒防老,黃老頭估計也是這麼個意思。
黃織領來的時候只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懂事得很,沒過幾年,就開始幫黃老頭打下手。黃老頭是個漁戶,那時流過大唐村的小河道裏魚還不少,每天把小船撐出去轉上幾個小時,網個十幾二十尾魚並不難。說起來黃織也算打小風吹雨淋,但有些人天生曬不黑,不知會氣死多少猛擦防曬霜的城市女孩。
還沒等到真的老得不能動,黃老頭一次大風天出去打漁,被刮翻了小船,黃織遊上了岸,回頭一看不見他爹。水上走了一輩子,這回卻被水草纏了腳,等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這年黃織十六歲。
但只是這樣的意外,誰都不能說黃織晦氣。
過不多久,黃織就嫁給了周國棟,大概一年以後,她還懷著周纖纖的時候,周國棟的父親就因病去世。
這時村裏人仍然沒覺得什麼,反而因為周國棟酗酒,喝醉了就打黃織,沒少勸他對媳婦好一點。這麼一個女孩子嫁過來,自己家裏已經什麼人都沒有了,在附加沒地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周纖纖出聲還沒滿三歲,她的奶奶,周國棟的娘就失蹤了。那天家裏人都下地幹活,到下午日頭毒,周國棟就讓娘回家歇著,照顧小娃娃。結果日落回家,就只見周纖纖一個人。等到夜裏還不見老人蹤影,兩人報了警。警察查了很久,還在附近張貼了尋人告示,但到今天也沒得到老人的消息。
就此,關於黃織八字太硬克人的傳言便悄悄流傳了起來。等到黃織肚子再次大了起來,懷上第二胎的時候,周國棟也詭異地失蹤了。據黃織對警察說,那晚周國棟又喝醉了酒,把她一頓好打。挨完了黃織一個人躲在廁所裏哭,過了半小時她從廁所裏出來,卻怎麼找都不見周國棟的身影。她以為老公又出去喝酒或打麻將了,可直到第二天傍晚都不見人。當然警察也懷疑過黃織,可不論是失蹤和是謀殺嫌疑,都一點線索也沒有,最後成了個無頭案。只是在這之後,村裏人酒很少和她家來往,看她的眼神也變得閃躲起來。在醫院采訪時黃織對我說她丈夫「沒了」,我還以為是死了,不料真的是「沒了」。
可未曾想事情還沒就此了結,周纖纖又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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