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把這個說給丁小胭聽。她笑得很開心,又有點狡猾。但就是說什麼也不肯透露一點關於手套的秘密。只是承認了她對手套的確有非同一般的癡迷。她有很多很多手套。多到什麼程度?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幾乎沒見她戴過重複的。算起來,最起碼有一百多只了。而且想必這個數字還在增加。這麼多手套,要怎麼存放呢?丁小胭平靜地告訴我,在她家裏,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用來放手套的。當然也放一些衣服,可主要還是手套。它們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以便隨時取用。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預感到,我將會在圖書館裏遇到奇怪的事。或者說,假如在我身上會有什麼怪事發生,那一定是在圖書館裏。丁小胭說,圖書館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場所。我問,為什麼?她用左手食指無聲地敲打著桌面,笑了笑,說,難道你不是這樣認為的嗎?
我想,她說得不錯。
丁小胭的特別之處,也不僅僅是她的左手。2004年秋天,一個下午,我在寢室裏接到丁小胭的電話,她問我第二天有沒有時間,她想到江漢路去買點東西。我說不行,前兩天就跟人約好了,去磨山公園燒烤。她問,幾點去,幾點回?我說一大早就要起來,九點在學校門口集合,大概下午五點多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我以為丁小胭是有些不高興了,但很快,聽見她說,明天你去不成了,要遲到的。你陪我去吧,中午我等你電話。說完,她就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這讓我很有點摸不著頭腦。丁小胭,她是什麼意思呢?
這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九點就上了床,還定好了鬧鐘,以及手機上的鬧鈴,又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我想,這下肯定萬無一失了。就算鬧鐘電池沒電,或者被壓到枕頭底下,還有手機的鬧鈴,就算沒聽見手機地鬧鈴,約我的人見我沒到,也總會給我打電話的。然後,我就很滿意地睡著了。
第二天,我在一片寂靜中醒來。窗外的陽光燦爛得不像是早晨八點的陽光。我心裏一驚,立刻去看鬧鐘。上面的時間顯示,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我遲到了。又去看手機,上面顯示有九個未接來電,是我約好的其中一個女孩打來的。我連忙撥過去。電話接通,那女孩說,早上給你打了N個電話,你怎麼都不接呢?我們已經在磨山了,你還過來嗎?
這時我想到了丁小胭的話。於是我說,算了,不去了,現在都中午了,我們改天再約吧。掛斷電話以後,我就給丁小胭打過去,告訴她,下午我陪她去江漢路。丁小胭很平靜地哦了一聲,其他什麼也沒有說。
出門前,室友端著飯從食堂回來,告訴了我早上的情形。她說,當時鬧鐘和手機都響過。先是鬧鐘,震耳欲聾地響了很久,把她也吵醒了,她醒來後就看見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似乎完全沒聽見鬧鐘響。接著,手機的鬧鈴也響了,然後是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室友實在睡不著了,就起床洗臉和刷牙。可直到她洗漱完畢,回到寢室,發現我還躺在床上。
我就這樣一直躺著,任由鬧鐘和電話響個不停,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我想象了一下那樣的場景。室友說,還是有點可怕的。
這樣的事後來又發生了很多次。我想我終於在圖書館認識了一個神奇的女孩。她的話總是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被實現著。而另一種說法就是,丁小胭,她有著不可思議的預言能力。
但她自己並不承認。她的表情很嚴肅。她說,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圖書館管理員。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身份。
我說,丁小胭,有一天,你會把你的左手給我看嗎?
她看著我,淡淡地說,為什麼你還想著這個呢,還是不要執迷的好。
這以後,我果然就沒有再想這件事了。丁小胭的左手,還是就讓它作為丁小胭的左手而存在吧。
2005年春節過後,我回到湖邊村的租住屋。王樹還沒有回來。有一天,丁小胭突然打電話說,要來看看我的住處。我有點驚訝地同意了。這天看見丁小胭的第一眼,就感到她似乎有什麼事要對我說。她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有點凝重,又有點憂慮。她進門以後,在屋內四處轉了轉,有時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最後在客廳沙發上坐下。
她說,你這屋裏有點冷。
我點頭。嗯,這屋子一直比較潮濕。
這時,她用那只戴著手套的左手摸了摸耳朵。我知道她的這個動作。她有什麼事要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時,就會用左手去摸耳朵。
「你最近,有男朋友了?」
「是,上個月剛剛認識的。這個房子就是我們一起租的。怎麼了?」
丁小胭又用左手摸了摸耳朵,然後就說出了那句話。
「這一年,你將遇見五個男人。你會因其中一人而死。」
後來,我一直在想,究竟是這句話左右了我在2006年整整一年的命運,還是它僅僅作為一個預言,一個警示,一句忠告,或者,一種暗示?當時的情況是,丁小胭說完就感到了後悔,而我,在瞬間的不敢置信與慌亂之後,只說了一句:「丁小胭,我究竟是相信你好呢,還是不相信你好?」
因為除了這句,我實在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後來王樹就從家裏回到了武漢。有一天晚上,我在衛生間裏洗著臉,抬起頭來在鏡子裏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我說:「王樹,如果我現在突然消失了,你會怎麼樣?」
有幾秒的時間,客廳裏靜悄悄的。然後就聽見王樹說:「我會很害怕,很驚慌。」
「然後呢?」
「沒有了。」
然而最後,消失的並不是我,而是王樹。我既沒有害怕,也沒有驚慌。我想到了丁小胭的話,意識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麼現在,我究竟是繼續在這間房子裏住下去,還是搬回寢室去住?我猶豫了整個下午。這個下午讓我突然明白,其實我哪裏都不想去。寢室裏的陰冷和這裏的陰冷一模一樣。為什麼我不可以換個住處呢?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錢。
晚上,我將毛巾和牙刷裝進塑料袋,又帶了換洗衣物,離開了湖邊村,往寢室走去。在櫻園的路口,遠遠看見櫻花已經開了。這才想起原來已經到了三月。這是我第一次在學校裏看見櫻花。我摸了摸衣服口袋,裏面放著兩把鑰匙。我默默想著,薄一點的銅鑰匙是寢室的,十字梅花的那把,是湖邊村三棟四單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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