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看清了女孩的衣服。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裙子,裙擺被水泡得鼓脹起來。再近一點又看清了女孩的臉,她緊緊地閉著眼睛,沒有一點表情。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想。從臉上看,皮膚沒有浮腫,也沒有難看的青紫色。據說溺水死亡的人都很難看。但她沒有。她浮在水面上的樣子,就好像已經靜靜地睡了過去。
「喂——!」我大聲喊了一句。
但女孩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這時我回頭,卻猛然發現,剛才那老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我一下子慌了神。
「你在哪兒?」我又沖著剛才老人站著的地方喊。可四下裏除了回聲,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呆呆地站了一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不妙。現在就返回嗎?我仔細想了一遍來時的路,大概還是回得去的。可並沒有馬上動身。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大概是有原因的吧。我想起老人之前說過的話。他說,這裏發生的事我已經忘記很久了,於是抬起頭向四周看了看。也許剛剛才暗示過自己,一時間竟覺得這裏十分熟悉。這個水潭,水潭邊的草木,甚至……水潭裏的那個女孩。
我又仔細看了一陣她。這時看到露出水面一半的兩只腳,其中一只沒有穿鞋。而另一只,和我剛才在樹林裏看到的那只鞋一模一樣。
心跳得很快。這景象……仿佛在暗示些什麼……
可一時什麼也想不起來。我被那接踵而來的熟悉感弄得心煩意亂。
要不要救她上來?用樹枝?我不敢那麼做,在謎底尚未揭開之前,也不確定那樣做是否有效。我看了看身後的那座小屋。小屋也很熟悉。它用不齊整的磚塊搭成,屋頂是灰色的瓦片,木門……
木門虛掩著。
既然門開著,就進去看看吧,我想。於是下定決心不再想潭裏浮著的女孩,轉身向小屋走去。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手放在木門上的感覺很不真實,過去我從沒打開過這麼破舊的木門。眼前是一團幽暗,雖然算不上伸手不見五指,但一時間看不清裏面是什麼樣子,只聞到木頭腐敗的氣息。這種地方,屋裏大概沒有燈。我決定稍等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
不久,屋內的光線稍微增加了亮度。我躡手躡腳地往房間正中走了幾步。
這間屋子並不需要仔細查看。因為整個並不算大的房間裏,只擺著一樣東西。
一張書桌。
有那麼一瞬間,我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張書桌……它靜靜地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央,上面隱約可見一層薄薄的灰塵。我盯著它看,又覺得從那張書桌上有某種類似視線的東西冷冷地投射在我身上。這感覺並不好。察覺到的時候,身上已不知不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想走上前去仔細看看這張書桌,但又久久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後來我才明白,那時心裏的感覺竟然是恐懼。為什麼會這樣?只是一張書桌而已。
我想到那個老人。如果說,這森林裏,真有什麼是我已經遺忘的,那又會是……
隨之而來的沉寂讓人窒息。手心微微出汗。又恍惚著站立了片刻,我決定離開這裏,原路返回。
我轉身走出小屋,並輕輕地帶上了門。走了兩步,身後突然傳來門閂哢嗒的一聲。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立刻回頭去看,發現原本虛掩著的門,此刻關得嚴嚴實實,一條縫隙也沒有。我愣愣地看了一陣,又遲疑著走上前去,伸手推了一下。門穩穩當當的,一動不動。
有人從裏面把門反鎖上了。這景象……竟然和寢室裏一模一樣。
我連忙後退了幾步,心髒猛烈地跳動起來,好一會兒無法正常思考。突然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了起來。會不會……我再也走不回去了?
這樣一想,我便真的回憶了一陣來時的路,發現並不是那麼有信心。可天色已經在接近黃昏了。於是立刻轉身,朝樹林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然而很快,預感便得到了證實。我真的迷了路。發現這點時,我已經四次經過那塊岩石了。再往前走,無論如何都會回到原地。一定有哪裏出了錯,我想,不能慌張,這時如果沒了主意,只會變得更糟。我拿出手機,但一點信號也沒有。只能用來看時間,早已過了下午三點,不知道劉小軍他們離開了沒有。如果發現我不見了,會不會來找我。說不定早就給我打了電話,但無法接通。也許會認為我提早離開,生氣了,或者別的什麼。盡管安慰自己不要慌張,但焦急還是有一點的。
我從未在這種地方迷過路。也沒有一點野外生存的經驗。假如走不出去了,我也只有靠在一棵樹下等死。這場景進入樹林時就設想過。難道真的會發生嗎?這樣想著,我就坐在岩石上,有點期待還能看見那個老人。但心裏卻又清楚,大概他不會出現了。
全身酸痛。因為出汗,又有點冷。喉嚨裏幹渴得厲害。剛才走了太多的路,現在又不可能喝水。漸漸地便生出一些絕望。為了不使這絕望沒完沒了地擴張下去,我努力去想一些別的事。而現在唯一可想的,大概就是那座小屋,還有水潭裏的女孩。
書桌。女孩。老人說,那是我忘記了很久的事。也許不一定僅指書桌和女孩。我寧願相信那只是象征,或者暗號一類的東西。那間小屋在我離開後突然鎖上了,也就是說,不可能再看見它第二次。我仔細回想那女孩的面容。和水潭周圍的其他景象一樣,女孩的長相也很熟悉。
我究竟忘了什麼呢?一件命案?不太可能。那麼水潭和森林又表示什麼?我曾經來過這裏嗎?我可以確定沒有來過。在上大學之前,除了1989年到娟娟阿姨家,我幾乎沒來過這座城市,更談不上到磨山深處的這個森林裏來。
於是又想起曇華林。想起死去的娟娟阿姨。想起王樹的照片,那扇窗戶。
一切都在哪裏有所聯系。只是通道……通道究竟是什麼呢?
額角開始隱隱作痛。思前想後也沒有一點頭緒。我靠在岩石旁的樹幹上,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