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說回來,在張師傅之後,到底是誰拿著寢室大門的鑰匙呢?
我問過隔壁寢室的人,也問過班長,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說,每到晚上12點,寢室的門就被鎖上了,不知道是誰鎖上的。第二天早上很早,外出跑步的人走到樓下就發現,門早就已經打開了。有沒有可能是大門從來就沒關上過呢?據對面寢室的徐曼講,她有一次在一樓的寢室裏打牌,一直打到淩晨2點多,她從一樓的寢室出來,走上樓梯的時候,特別向大門看了一眼,發現那時大門已經鎖上了。而最近幾天,寢室裏的人都知道張師傅死了,所以大都不敢12點以後回來。如果不小心過了12點,多半會在外面找個網吧玩通宵,或者到同學家借宿一晚。
因此,究竟是誰在每晚12點負責鎖上寢室的大門,成了一個謎團。
但關於張師傅的種種傳說,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曾經做過變成鬼的夢,據說克服怕鬼的恐怖心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鬼。也許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大概具備了克服恐怖心理的條件。只是那個用粉筆畫在寢室門口的人形,每天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攪得我不得安寧。
粉筆人形就在寢室門口的道路上,靠近花壇,離大門大概有十多米遠的樣子。因為連著下了幾天的雨,痕跡幾乎就快要消失了。但仍然能夠看清一個大概。人形的頭部朝著去東湖的大門,兩只手臂在身體兩側蜷曲著,按照粉筆畫的形狀來看,當時應該是曾經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服,或者捂住胸口的樣子。頭部既沒有向右側,也沒有向左側,而是直接面對面貼在地上。
這種姿勢,說明張師傅應該在倒地之前就已經死了。否則當一個尚有意識的人撲倒在地時,頭部應該會下意識地扭到左側,或者右側。人形的兩條腿也有些奇怪,是直挺挺地豎立著,居然沒有彎曲。想象一下,兩腿並攏,面朝下僵硬地倒在地上,這是一種何等奇怪的死法。
更奇怪的是,如果是心髒病發作,他應該往反方向的校園門口走去才對,只有那裏才能攔到出租車,或者返回寢室打電話也是合理的,但是為什麼會往東湖方向走去?還有,為什麼不是倒在道路中間,而是倒在靠近花壇的位置呢?
我看過那個花壇。說是花壇,其實就是種了一些不成樣子的矮灌木的地方。灌木的高度大概有半人高,排列得比較緊密,但也有很多缺口,大都是被上山的人破壞掉的。從這個灌木叢過去,是一條小路,本來小路也是有入口處的,只是離寢室的大門比較遠,而從灌木叢過去,只要經過一段土路,就可以直接穿插到小路上去了。
所以灌木叢的附近有很多腳印。看來即使是道路泥濘,也有人忙著上山去談戀愛。那其實就是一座毫無特色的小山,和學校裏的很多座山一樣,上面種著一些松樹和矮灌木,山上的道路都是被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盡管近水樓台,但我從來也沒去過那裏。也許是因為太近了,所以反而沒有興趣吧。
然而眼前的這些矮灌木卻突然讓我想到,張師傅也許並不是偶然倒在這裏的。或許,是這些半人高的矮灌木背後,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他因此打開了門,走到這裏……但這似乎又有點說不通。因為張師傅的一只拖鞋丟在了門口。即使是被什麼吸引了視線,也絕不至於光著一只腳走到花壇前面。
看上去,這樣的情況只有在驚惶失措的時候才會發生。如果假設成立,張師傅又是因為什麼而驚惶失措呢?他從寢室裏出來……
啊,寢室!也許事情發生的地點其實並非在寢室外面,而是寢室裏面!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是的,我一開始就應該想到,鞋會丟在門口,證明他經過門口時,應該是十分慌亂的。那麼,導致他如此慌亂的原因,應該就是在寢室裏面了。他從寢室門口到花壇的這一段路上,應該是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因為如果他是想迅速逃跑的話,就應該會跑出比較遠的距離,而不會是在花壇附近了。當他倒退到花壇這裏時,被矮灌木擋住去路……
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整個現場看上去並不像是一起普通的意外事件。那晚,究竟是什麼在寢室裏呢?是某個學生嗎?張師傅又怎麼能在驚惶失措的情況下,還神志清醒地跑回收發室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當時,大門本來就是打開著的。
我想到深夜返校的林子。她是那扇大門被打開的原因嗎?
林子是否走進過這棟宿舍?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人?
關於這一點,也許只有向馬爾求證了。
中午,當我和於思從食堂回來,雨仍然沒有一點變小的意思。一直沒完沒了地下著。我去水房洗幹淨自己的飯盒,放在寢室的桌子上,然後告訴於思,我下午有事,不去上課了。
「可是下午是老吳的課啊,你不是最喜歡上他的課嗎?」於思奇怪地看著我,「你最近怎麼神神秘秘的?」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1點多了,差不多該是見面的時間。我拿起雨傘,將背包背在身上,然後走出門去。
在這樣的雨天,學校的道路上經常可以看見很多土黃色的水流,那是從山上被沖刷下來的泥土。這些泥土中間,有哪一塊是曾經被你踩過的,有哪一塊是埋葬過動物屍體的,都無法得知,總之現在都變成泥漿,被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我打著傘,從湖濱一直走到櫻園,在櫻花大道上,我給馬爾發了條短信,說我在學校門口的佐治城等他。
佐治城,是我和晶晶、於思、林子經常來的地方。也主要是因為,學校門口實在沒有其他像樣的去處。我們常坐在有飄窗的二樓靠裏的那個位置上,度過整個無聊的下午。不過今天,為了方便和馬爾見面,我選擇了一樓靠窗的位置。
是什麼時候,我們再也沒來過這裏了呢?好像已經過了很久似的。
我坐在這裏等著,時不時看看門口進來的人和桌上的手機。2點到了,人還沒有出現。於是我又發了一條短信過去,說我已經到了。過了一會,短信回過來說,他也快到了,正在附近。
我開始感到有點輕微的緊張。怎麼跟他說起林子的事呢?做夢和海報他會相信嗎?胡亂地想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見機行事。
一個打著黑色雨傘的人影在窗邊一閃而過,接著,門口進來一個人。他穿著藍灰相間的T恤,牛仔褲,背著一個灰色的帆布包。盡管事先沒有任何的提示,但我想,他大概就是馬爾了。他走進來,東張西望了一陣,然後徑直走向我的桌前。那一瞬間,我似乎覺得這個馬爾和我曾經相識。
「你是蘇曉嗎?」他的聲音和電話裏略微有些不同。
「你是馬爾?」
我們互相微笑著點了點頭,他放下雨傘,在我對面坐下。然後叫了一杯藍山咖啡。
「好了,開始吧。」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