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爬上去,接著從上面伸下手來拉我。我坐在真切的水泥地面上,覺得剛才就像是做了一個噩夢。
「感覺怎麼樣?」馬爾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從上個星期就開始准備了。實話跟你說,這個地下通道裏,根本就沒有什麼恐怖可怕的東西,也沒有人死在裏面。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廢棄的地下通道,過去是被工廠用來做汙水處理的,但是建到一半就停工了。而且它的面積也遠沒有那麼大,剛才我一直帶著你在裏面繞圈子,是你沒有發現而已。」
「那你剛才說……」
「都是編出來騙你的。那個紅色發夾是我放進去的。一開始我說聽到了腳步聲,也是我騙你的,其實我根本沒聽到。還有叫你不要看前面的黑影,那也是我編出來的,那裏面根本沒有什麼黑影。」
「但我明明看到,而且也聽到了啊。」
「這正是我想證明給你看的事。一開始,下地道時,裏面的黑暗事先便在你的心裏造成了一定的恐懼。後來我又告訴你,這個地道裏有很恐怖的東西,曾經還死過人。這時,你的恐懼加深了,腦子裏開始不自覺地產生很多幻想。人在這種時候,神經是最為脆弱的。而如果此時抓住其最為脆弱的那一部分,很容易就能影響對方的心理狀態。所以,我緊接著告訴你,只要你緊跟在我後面,就不會有危險。於是在你的潛意識裏,立刻把我當成了最可信賴的人,我說什麼,你的潛意識便會相信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說道,「所以後來,當我告訴你,我好像聽到了腳步聲的時候,你也立刻聽到了腳步聲。當我說,前面有黑影,不要看,看了會被它控制的時候,你也立刻看到了黑影,甚至暈倒過去。實際上,我什麼也沒看到,我告訴你的都是假的。你看到的,只是你的潛意識在作祟,是幻覺,幻聽,以至不自覺地受到暗示而暈倒。」
「那後來手電筒的光也是……」
「是我故意關掉的。我戴了夜視鏡,所以能看到路,也能看到你的反應。你那時的恐懼最深,所以受潛意識的控制也最明顯。事先我就告訴過你,那些東西怕光,但是如果光沒了,我們就會很危險。你的潛意識受到了這個暗示,所以當光熄滅時,你感到了有東西纏住你,拼命用手拍打著。我在夜視鏡裏看到的,就是你在揮舞著手臂,實際上周圍什麼也沒有。包括最後,你感到有什麼東西拽住你的頭發,其實也是沒有的,是你的錯覺。」
「但是那種感覺那麼真實……」
「有一個很著名的實驗,我想你也應該聽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在猶太人集中營裏,德國人曾經做過這樣一個實驗:兩個被關押者相距一米遠面對面地站著。德國人把其中一個人的雙眼蒙上,並在他的右手邊放上一個小桶。然後用一把刀割斷他的右腕動脈,讓血滴答滴答地滴到小桶裏。另一個人就這樣看著同伴因失血臉色越來越蒼白,直到死去。第二天,同樣的地方,同樣兩人相對。這次被割的是昨天的看客。仍是那個小桶、那把刀,但德國人這次卻是用刀背假裝割了他一下,雖有痛感但連皮都沒破。隨後就用水滴模仿血滴滴入小桶。然而他的臉色竟然像昨天那個失血者一樣越來越蒼白,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也死了,雖然他連一滴血也沒有流。」
「是的,我聽過這個實驗。」
「你知道嗎?潛意識的力量比意識的力量大三萬倍以上。」馬爾頓了一頓,「弗洛伊德把心靈比喻為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是少部分,代表意識,而埋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部分,則是潛意識。他認為人的言行舉止,只有少部分是意識在控制的,其他大部分都是由潛意識所主宰,而且是主動地運作,人卻沒有覺察到。就比如今天,一切都是我編出來的,你卻真實地聽到了、看到了、感覺到了,毫不懷疑。這就是最佳的證明。」
我突然感到有種溫暖的東西從心裏緩緩升起,進而蔓延到四肢。這些天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安全的,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同時,我也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看著馬爾沉默了一陣。
「那麼,你這麼做,是為了……」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實情,」馬爾緩慢地說道,「其實我並不是何林的表哥,而是她舅舅家的鄰居,你那天留電話的阿姨是我的母親。並且你和何林來的那天我看到你了,你站在樓梯口神情恍惚地站著,我從你身邊走過去突然發覺你非常眼熟,後來我母親告訴我有個不穿鞋的奇怪的女孩找何林,還留了電話,名字叫蘇曉,我馬上就想起你了。」
他不是何林的表哥我並不覺得奇怪,但是我和他是相識的卻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盡管我也覺得這個馬爾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僅僅是在林子的舅舅家樓道見過嗎,那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呢。「我們是認識的嗎?」我問。
「是的,你是否記得你童年時候發生的那次意外?」
我頓時愣住了。與其說愣住,不如說是被什麼狠狠敲擊了一下心髒。
那是五歲,還是六歲?那年從這個城市中穿流而過的江水還足以供人遊泳。夏天傍晚的街上,擺滿了竹床,而遊泳的人,都聚集在江邊,我是其中的一個。但我沒學會遊泳。岸邊是如此擁擠和吵鬧,當我帶著遊泳圈下水以後,就聽不見父母的聲音了。他們自然也聽不見我的。
那年還流行一樣東西:水床。當我將遊泳圈從身上取下,用雙手推著它在水裏向深處遊了幾米之後,就看見了這個東西。幾個女人坐在上面說說笑笑,全然不知她們身邊正有一個抓不穩遊泳圈,而又不會遊泳的我。我發現水床的時候已經晚了,幾乎就是同時,遊泳圈被水床撞翻,驚慌之下,我用手抓住了水床的邊緣,而眼睜睜地看著遊泳圈漂遠。那時我還發現,腳下是空的。看上去離岸很近,我卻踩不到水底。我大聲喊著:「爸爸!媽媽!」但是他們在岸上喧鬧的人群中,聽不見我。沒喊多久,我發現手已經快沒有力氣了。水床的邊緣很厚,我的手又太小,我對水床上的幾個女人喊著:「阿姨!阿姨!」但是沒有人理我。兩個人背對著我,面對著我的兩個又被遮擋住了視線,再加上這裏是如此吵鬧。喊了幾聲之後,我的心裏開始泛起一股對這幾個女人的仇恨。我咬著牙,決定不向她們求助。於是,很快,這仇恨便被恐慌取代。
我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地從邊緣向下滑去。雙腳下意識地在水底踢打著,然而這個動作卻讓事態變得更加嚴重。我很快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向水底沉了下去,就這樣,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不敢確定那時是不是聽見了撲通的一聲,而且這岸邊有類似這樣的聲音也不足為奇。我也不確定那時是不是看見了小魚小蝦,也許是記憶編造出來的。總之向下沉去的這段時間,我的意識一直處於一種恍惚狀態,眼睛似乎能看見,但大腦不能思考,不能決定我的雙手雙腳該如何動作。
水底,是像做夢一樣的幽暗和不可理解。我感覺不到痛苦,只有無邊無際的寧靜與安詳。直到我被一股力量拉出水面,我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以及我應該做出什麼反應。同時,身體的痛都回來了。整個肺部和鼻腔都是辣的,我不停地咳嗽和哭泣,並且毫不感激地踢打著救我上來的人。但他將我緊緊地鉗在胳膊底下,我的踢打絲毫不起作用。然後我就想起了爸媽,他們似乎也看到了我,因為,這時有更多的人在看我們——我和這個十幾歲的少年。
爸爸撲通一聲跳下水,快速地向我們遊過來,從他手中把我接過去。一上岸,我就發了瘋似的哭個不停。媽媽抱著我,臉嚇得慘白。爸爸背對著我,感謝救我上來的人。我對於這個人的全部回憶,只有一句:不用謝。
然後,他就滿不在乎地走了。
可是,眼前,就是現在,我好像又記起了他的樣子,想起了我曾經遺忘的細節。童年的意外很多,然而現在,我卻只想起了一次。這是有原因的。因為那個人的臉正和馬爾的臉重疊在一起。他們驚人地,不可思議地相似。甚至變成了同一個人。
「難道你就是……」我呆呆地看著他,心裏震驚到了極點。同時又感到荒謬。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看來你終於想起來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怕被你認出來呢。幸好當年記住了你的名字——就算一點小小的虛榮心吧,你不記得我,我記得你就行。不過當時把你從水下撈起來的時候,還真是費了好一番力氣。那天我在家門口看見你只覺得眼熟,後來知道你叫蘇曉,我就想,不知道是不是當年我救的那個小女孩呢?所以鬥膽冒充了一回何林的表哥。起初也只是出於好奇心,但沒想到在你身上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既然幫過你一次,也不妨再幫一次。這裏邊可能也有私心,」說到這裏,馬爾露出頑皮的笑容,「就是,自己救人總不能白救。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