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筆靈1·生事如轉蓬

 馬伯庸 作品,第12頁 / 共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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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學生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被圍在垓下的羅中夏走投無路,胸中又是一痛,雙足不覺向前邁去,如騰雲霧。

學生裏有讀過金庸的,不約而同都在心中浮現出三個字:泥鰍功。只見羅中夏在十幾個人裏左扭右轉,遊刃有餘,每個人都覺得捉到他是輕而易舉,每次卻都差之毫厘,被他堪堪避過。

大壯在一旁看了,怒從心頭起,罵了聲「沒用」,拎起食堂饅頭大小般的拳頭搗過去。這一拳正中羅中夏胸前,大壯心說這一拳下去還不把他打個半死!誰知拳頭一接觸胸口,卻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斥力傳來,生生把他的拳頭震開。

羅中夏此時是又喜又驚,喜的是自己至今還沒被打死;驚的是胸中的悸動越大,動作就越流暢,一旦他強壓住這股悸動,身形頓時就會一滯,被動挨打。這讓他越發害怕,感覺好似一條好萊塢電影裏的異形在自己體內活了,卻又不敢去壓制。

「媽的,老子偏不信邪!」

大壯面孔扭曲,雙手又去抓羅中夏雙肩,羅中夏回手就是一掌,覺得自己每一個姿勢都是自然而然。偏偏這種「自然而然」總是恰到好處,大壯悶哼一聲,被這一掌打出幾米開外。

而羅中夏胸中鼓蕩也在這一霎達到最高峰,這種感覺,就和當時他被黑筆插中時完全一樣。不痛不癢,輕靈飄逸,如幻煙入髓,四肢百骸幾乎要融化在空氣中。

眾學生一見自己老大被打倒,都停住了動作。羅中夏卻絲毫不停,身形一縱,一陣旋風呼地平地而起。眾人下意識地用手臂去擋眼睛,再放下時羅中夏已經消失無蹤。

「我靠,不是碰到超人了吧?」一個戴眼鏡的分頭張大了嘴巴,發出感慨。

「我覺得像蜘蛛人。」另外一個心有餘悸。

「老大呢?」第三個人忽然想起來。大家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跑過去看大壯。大壯被人從地上扶起來,從嘴裏吐出一對帶血的門牙,用漏風的口音大叫道:「那個臭小子跑哪兒去了?」

沒人能回答。

這時的羅中夏已經一口氣跑回了宿舍。他一路上腳下生風,轉瞬間就從師範大學到了華夏大學的男生宿舍樓——這段路通常坐出租車都要走上十幾分鐘。到了地方,整個人氣不長出,面不更色。這是只有在好萊塢電影,而且是美國英雄系列電影裏才能看到的場景。

羅中夏一頭紮進洗澡房裏,拼命地用肥皂和毛巾擦自己的胸口,試圖把那種異樣的感覺硬生生拽出來,直到自己的胸肌被擦得通紅生疼還不肯罷休。剛才的大勝沒有給他帶來絲毫做超人的喜悅感,只有「我被不明生物當成寄主了」的恐慌。剛才自己的超常表現,也許正是那只生物侵占了自己身體的表現之一。有一天,這只生物會把自己開膛破肚,再從胸腔裏鑽出來,美滋滋地用小指尖挑起流著汁液的腎髒與盲腸細細品嘗。


  

羅中夏的想象力總是在這種時候高度發達。

他頹然癱坐在洗澡房的水泥地板上,沮喪地想哭。性格再豁達也沒用,血淋淋的現實就擺在眼前。他看過許多類似的小說,也曾經憧憬過能夠獲得神奇的力量,但當這種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卻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和那些超級英雄不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怎麼來的,唯一的感覺只是胸腔內那莫名的躁動,仿佛真的有生物寄居其中。這種無法確認的未知是最容易激發人類恐懼心理的——何況他的想象力還很發達。

帶著這種無端的恐懼,接下來的幾天裏他沒有一天能睡好,每天半夜都從被異形破膛而出的噩夢中驚醒,發覺自己遍體流汗。他曾經偷偷在半夜的時候去操場試驗過,只要他一運起那種類似武俠小說裏神行百變的能力,就能在幾秒內從操場一端跑到另外一端,但代價就是胸中的不適感再度加劇。於是只試了一次,他就不敢再用了。

宿舍的兄弟們注意到了他的異常,還以為是被哪個校花給拒絕了,紛紛恭喜他重新回到党組織的親密懷抱。不能指望那些家夥有什麼建設性的意見,於是他去找過心理輔導老師,得到的答案是少看點美國電影;他甚至去醫院拍X光片,醫生表示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更糟糕的是,每當他一閉眼的時候,耳邊總能響起一陣輕吟,這吟聲極遙遠又極細切,恍不可聞卻清晰異常。那似乎是一首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這是經歷了數次幻聽以後,羅中夏憑借記憶寫下來的文字。奇怪的是,他只是憑借幻聽的聲音,就能無師自通地用筆准確地寫下字來,仿佛這些文字已經爛熟於胸,自然流露一般。

這幻聽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是誰在耳邊低喃。但每及此時,胸中便躍動不已,活力迸出,讓羅中夏愈加惶恐,噩夢來得愈加頻繁。持續了數天以後,羅中夏終於不能忍受這一切,他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精神會徹底崩潰。一貫消極懶散的他,被迫決定主動出擊,去想辦法結束這個噩夢。


  

第一步,就是找出這段詩的出處。總是幻聽到這首詩,一定有它的緣由。找出詩的出處,就大概能分析出原因了。不過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羅中夏和大多數學生一樣,肚子裏只有中小學時代被老師強迫死記硬背才記下來的幾首古詩,什麼「曲項向天歌」、「鋤禾日當午」、「飛流直下三千尺」;大學時代反複被複習的只有一句「停車坐愛楓林晚」。

他的國學造詣到此為止。

這首詩他看得稀裏糊塗,什麼大鵬、扶桑、仲尼之類的,尚可猜知一二,至於整句連到一起是什麼意思,則是全然不懂。

就在他打算出門去網吧上網搜的時候,宿舍裏的電話忽然響了。羅中夏拿起電話,話筒裏傳來鄭和那熟悉而討厭的禮貌問候:「喂,你好,請找一下羅中夏。」

「他已經死了,有事請燒紙。」

「鞠老先生找你有事。」電話裏的聲音絲毫沒有被他的拙劣玩笑所動搖。

羅中夏再次踏入松濤園的林蔭小道,心中半是疑惑半是煩躁,他不知道鞠式耕為什麼又把他叫過來,難道是上次送的毛筆品質太差了?可惡,最近的煩心事未免也太多了點……他跟著來接他的鄭和走進招待所,雙手插在兜裏,心緒不寧。

鞠式耕早就等在房間內,看見羅中夏走進來,精神一振。羅中夏注意到他手裏正握著那一枝無心散卓筆。

羅中夏問道:「鞠老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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