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第14頁 / 共7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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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一陣響動。響聲不大,但在這種環境之下卻異常清晰。

「洞內還有人?」

彼得和尚驚覺回首,瞪大了眼睛,然後意識到自己這麼做毫無意義。他連忙屏氣細聽,黑暗中看不到來者身形,只有兩對腳步踏在石地上發出橐橐之聲。奇怪的是,彼得和尚卻沒聽到對方有任何喘息。

只要是人類,就必然會有呼吸。雖然屏氣可以忍於一時,但既然來人腳步聲都不隱藏,又何苦藏匿氣息?

也就是說,來的並非是人類。彼得和尚飛快地在心裏做出判斷:

「是筆僮。」

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彼得和尚用了一個潛字訣,把身體屈起來平貼地面朝空廳中央遊去。筆僮煉自毛筆,體長硬直,不易彎腰,盡量讓自己放低身體是普通人對付筆僮的一種辦法。

兩個腳步聲從兩個方向逐漸逼近,彼得和尚絲毫不慌,如同一條靈巧的遊魚一口氣遊到空廳中央。腳步聲也循聲追來,彼得和尚來到木桌前伸手一摸,筆架上空空如也。

果不其然。

黑暗中最恐怖的是未知,既然確定了對方身份,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彼得和尚雖不入韋家族籍,對於韋家筆靈種種掌故秘辛的了解卻不在任何人之下。與專拿湖筆煉筆僮的諸葛家不同,韋家專煉的是安徽宣筆,是除了湖筆以外的另外一大系列,乃韋家始祖韋誕所創。韋家向來看不起諸葛家的湖筆,覺得湖筆不過是元末湖州工匠拾其殘羹冷炙而成,比不得源自漢代的宣筆根正苗紅。

宣筆筆僮比湖筆筆僮還要剛硬率直,正面打起來不會吃虧,但帶來的問題就是柔韌度不夠,難以靈活轉圜。古筆多是如此。只是韋家礙於顏面與自尊,從不肯屈尊使用湖筆,不能雜糅二者之長。

彼得和尚於此節非常熟悉,眼前黑暗中的兩個筆僮木然前行,也不知加速追擊,更不懂匿蹤偷襲。於是他施展出輕盈步法,往複跳躍,一時間空廳內聲響四起,仿佛四面八方都傳來砰砰砰砰的腳步聲,讓本來就呆頭呆腦的筆僮無所適從。

他的這套步法不是源於中土,而是當年看美國拳王阿裏比賽錄像時候從阿裏「蝴蝶般飛舞」的跳動中領悟而來的,為此彼得和尚還特意給起了個名字,借用了天龍和EVA的典故,叫做「淩波麗微步」。「淩波麗微步」的要點就在於:一步數響,以聲動人,讓對方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聲音上來,從而忽略攻擊者真正邁步的攻擊方位。以聲掩步。

宣筆筆僮目不能視,靠的恰好是以聲辨位。若在平時,即使是地上一只螞蟻叼食,筆僮也能聽個差不離,彼得和尚若想隱蔽身形蒙混過去那是萬無可能。不料彼得和尚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弄得滿處噪聲,筆僮的超強聽力反成了缺點。


  

只聽空廳內聲響頻頻,兩個筆僮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生生被彼得和尚拖著空轉,只是打不著。一人二筆來回呼呼地圍著廳裏轉了數十個圈子,兩個筆僮漸次被分開,前後拉開好長一段距離。

彼得和尚見時機到了,先輕踏一步,吸引一個筆僮朝反方向跑去,然後側身躍起,用手飛快地在廳頂敲了一下。另外一個筆僮只知循聲而去,一下子也跳起來。此落彼升,正趕上彼得和尚下落,人和筆僮在半空恰有一瞬間處於同一平面。

彼得和尚伸出右手,大拇指一挺,食指鉤、中指送,三指並用,瞬間罩住筆僮周身。只聽一聲清脆的「哢吧」,待得彼得和尚落地,手中已經多了一管宣筆。

這個手法在書法上叫做「單鉤」,是握筆的手法,以食指鉤住筆管,和壓住側面的拇指構成兩個支點夾住毛筆,寫字時全以食指抬壓取勢,靈活多變。筆僮煉自毛筆,單鉤握筆之法可以說是正中它們的七寸所在。

除掉一個筆僮,壓力驟減。彼得和尚好整以暇,再以聲響惑敵。不出一分鐘就抓住了第二個筆僮的破綻,再一次施展單鉤之法,把它打回了原形。

他雙手持筆,把它們小心地擱回桌子上的筆架,為防這些筆僮又活過來,還把筆頭都卸掉。彼得和尚心裏多少有些得意,宣筆筆僮雖非強敵,但在短時間幹掉兩個也不是輕而易舉。他能逆轉思維,想到「以聲掩步」的辦法,就算是韋莊的長老在場,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以聲掩步……」

彼得和尚突然心念轉動,不由得反複念叨這四個字。

聲可以掩步,難道字不可以掩形嗎?


  

他「呃」了一聲,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光頭,飛快地跑回甬道,竟順著原路折去入口。彼得和尚的腦海裏浮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所以必須要予以確認。

盡管在黑暗中,彼得和尚也只花了兩三分鐘就回到了藏筆閣的洞口。他並沒有打開洞門,而是轉過身來,再次伸出手緊貼在石壁上,去感受那些文字。

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細致地去逐字辨讀,而是一撫到底,嘴裏還低聲念叨著什麼。就這麼且摸且走,彼得和尚再一次順著甬道摸進中廳。他站在黑暗的廳內,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這些刻在牆壁上的名篇大作並無特殊意義,內中文字也不是達文西密碼。如果執著於文字內容本身,就會像俠客島上的那些高手一樣,皓首窮經也不得其門。

真正要注意的,是文章的字體。

彼得和尚早就注意到了:從入口開始,石壁字體風格的變化就異常劇烈。往往前一段方是行草,後一段就突變成了小篆;上一篇尚還在追襲晉風清臒,下一篇又成了北宋瘦金。短短三十幾米的甬道,赫然包容了篆、楷、草、隸、行數種書體,自秦至宋上下千年十餘位名家的筆風。

文字內容只是遮掩,真正的關竅,卻在這些書體筆風變化之間。看似雜亂無序的壁書,被這一條隱線貫穿成一條明白無誤的線索。比如其中一塊石壁上書的是鐘繇小楷,隨後向右一變而成顏體,兩下相悖,則這條路必是錯的;只有左側承接學自鐘繇曲折婉轉之風的智永《千字文》,方才對路合榫。書法自有其內在規律,這些暗示深藏在筆鋒之內,非精通書法者不能覺察。

彼得和尚閉目深思,慢慢把所觸所感撚成一條線,去謬存真,抽絲剝繭,一條明路逐漸在腦海中成形。這些規律附著在錯綜複雜的石壁甬道之上,便成了隱含的路標。只要悟得通壁上文字的奧秘,就清晰無比了。曆代進入藏筆洞參加筆靈歸宗的人,若修為、洞察力不夠,便勘不破這個困局,只得無功而返,或一頭紮進文意推敲裏出不來。

彼得和尚再度圍著空廳周圍的洞窟摸索一遍,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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