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穀口,入眼皆綠,空氣頓時清澄了不少,山中特有的涼馨讓人心情為之一暢。然然十分高興,拉著顏政不停讓他講周圍的景象,她哥哥不愛說話,難得有人肯如此解說。二柱子久居北方,很少見到這許多綠色,也好奇地四處顧盼,只有熔羽和羅中夏各懷心事,都沉默不言,偶爾目光相觸也飛快地挪開。
過了鐵佛山亭、五雲橋,雲門寺的大門終於進入他們的眼簾。五個人不禁愕然,一時都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原本以為雲門寺既然是千年古刹,即便香火不盛,也該有番煌煌大氣或者厚重的歷史感才對。可眼前的雲門寺,卻簡陋至極,就像是什麼人用樂高積木隨便堆成的一樣,其貌不揚。
一座三開間的清代山門橫在最前,門楣上寫著「雲門古刹」,年代久遠更兼失修,油漆剝落不堪,像是一頭生了皮膚病的長頸鹿,木梁糟朽,山牆上還歪歪扭扭寫著「辦證」二字和一串手機號。整個雲門寺方圓不到一裏,甚至比不上一些中等村莊裏的寺廟,站在門口就能看到寺院的灰紅色後牆。
五個人對視了一番,八只眼睛都透出失望之色,只有然然還拽著顏政連聲問他到底雲門寺是怎生模樣,顏政沉吟一番,才回答說:「就像是一鍋奶酪、黃粑和502膠水熬成的粥。」
恰好這時一個中年僧人拿著掃帚走出山門,他一看有香客到來,像是見了什麼稀有動物,連忙迎上來。走到跟前他才想起來自己還拿著掃帚,不好施禮,只得隨手扔到地上,雙手合十頌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幾位施主是來進香的嗎?」
顏政伸出一個指頭指了指:「這……是雲門寺?」
「正是。小僧是寺裏的負責人,法號空虛。」僧人沒等他問,就主動作了自我介紹。
顏政又看了一眼,低聲嘟囔:「住這種地方,你的確是夠空虛的……」
「這座寺廟以前是叫永欣寺?」羅中夏不甘心地插了一句嘴。
空虛一愣,隨即興奮地笑道:「哎呀哎呀,我本以為沒人知道這名字哩,這位施主真是不得了。」他還想繼續說,忽然想起什麼,伸手相迎:「來,來,請來敝寺小坐。」
五個人邁進山門進了寺內,裏面寒磣得可憐。門內只有一座三開間大雄寶殿,高不過四米,前廊抬梁,前後立著幾根鼓圓形石柱;兩側廂房半舊不新,一看便知是現代人修的仿古式建築,綠瓦紅磚建得很粗糙,十分惡俗。大雄寶殿內的佛像掛著幾縷蜘蛛網,供品只是些蠟制水果,門前香爐裏插著幾根頹然殘香,甚至用「蕭條」來形容都嫌不足。
「要說這雲門寺啊,以前規模是相當大的,光是牌坊就有好幾道,什麼『雲門古刹』、『卓立雲門』,旁邊還有什麼辯才塔、麗句亭。可惜啊,後來一把火都給燒了,只有那座大雄寶殿和山門幸存了下來。」空虛一邊帶路一邊嘮叨,他大概很久沒看到香客了,十分興奮,饒舌得像一個黑人歌手。然然聳了聳鼻子,皺起眉頭,她很討厭這種腐朽的黴味,灰塵又大。
「你確定這裏的雲門寺就這一座?」熔羽打斷他的話。
「當然了,我們這裏可是正寺。」空虛一抬脖子,「這附近還有幾個寺廟,不過那都是敝寺從前的看經院、芍藥院、廣福院,後來被分拆出去罷了。別看敝寺規模小,這輩分可是不能亂的。」
他見這幾個人似乎興趣不在拜佛,心裏猜想也許這些是喜歡尋古訪遺的驢友吧。於是他一指東側廂房:「你們若是不信,可以進這裏看看。這裏放著一塊明朝崇禎年間的古碑,叫『募修雲門寺疏』,那可都是名人手筆,王思任撰文,董其昌親書,董其昌是誰你們知道嗎?」
羅中夏沒聽他的嘮叨,而是閉上眼睛仔細感應。這雲門寺看似簡陋,他卻總感覺有一種沉鬱之氣。青蓮筆一進這寺中,就開始有些躁動不安,有好幾次差點自行跳出來,幸虧被羅中夏用精神壓住。熔羽一直盯著他的反應,表情比羅中夏還緊張。
二柱子一把拉住要開東廂門的空虛:「我們聽說,這裏有一個退筆塚,是南朝一位禪師的遺跡,不知如今還在不在?」
空虛聽到退筆塚的名字,歪著頭想了想:「你是說智永禪師?」
「對。」
空虛微微一笑:「原來幾位是來尋訪名人遺跡,那敢情好。本寺當年還出過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比起智永禪師還要著名。」
「誰呀?」然然好奇地追問。
「就是書聖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當年他曾於此隱居,屋頂出現五色祥雲,所以晉安帝才下詔把這裏改建為寺,起名雲門。」
眾人都有些肅然起敬,原本以為這其貌不揚的雲門寺只跟智永禪師有些瓜葛,想不到與王氏父子的淵源也這麼深。
空虛覺得這些還不夠有震撼力,一指寺後,「敝寺後院有個清池,就是王獻之當年洗硯之處,也是處風雅的古跡。要不要讓小僧帶你們去看看?」
空虛縮了縮脖子,把東廂門重新關上,悻悻答道:「呃呃……好吧,你們從寺後出去,沿著小路轉左,走大概兩三裏路,在山坳裏有一處塔林,退筆塚就在那裏了。小僧還有護院之責,恕不能陪了。」他見這些人沒什麼油水可撈,態度也就不那麼積極,正中了熔羽下懷。
五個人走了以後,空虛重新走到雲門寺門口,撿起扔在地上的掃帚,歎息一聲,繼續掃地。沒掃上幾下子,忽然遠處又傳來幾聲腳步。他抬頭去看,看到三個人從遠處的五雲橋走過來。左邊是個短發年輕人,精悍陰沉,頭部像是骷髏頭包裹著一層薄薄的肉皮,棱角分明;右邊的人身材高大,戴著一副墨鏡,鼻子頗大;中間一位卻是位絕色長發美女,只是面色太過蒼白,沒什麼生氣,以致精致的五官間平添了幾分鬱憤。
這三個人都穿著黑色筆挺西裝,走路姿勢雙肩大幅擺動,氣勢洶洶,怎麼看都不像遊客,倒像是黑社會尋仇。空虛見了,嚇得手裏掃帚啪地又掉在地上。
這三個人來到雲門寺前,大鼻子摘下墨鏡,環顧四周,鼻子聳動:「不錯,滄浪筆和青蓮筆剛才尚在這裏,不過現在已經離開了。」
「房老師的點睛筆呢?」女子問。
「唔……氣息不是很明顯,不過肯定也在這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