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 第 36 頁 / 共 7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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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睛筆沒,青蓮筆出,在半空之中鳴啾不已,逐漸綻放出一朵蓮花,羅中夏從未見青蓮筆的青蓮花開得如此精致,青中透紅,晶瑩剔透,甚至花瓣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與此同時,白鵝輕輕飛至退筆塚上空,以青蓮筆為圓心開始飛旋盤轉。

只見碧空之上,一只雍容的大鵝圍著一朵青蓮花振翅徘徊,似有依依不舍之情,鵝身縹緲,蓮色清澄,讓在場眾人心神都為之一澈。

清初曾有一位大儒傅山傅青主感慨道:「以右軍之筆,書謫仙之詩,寧不為至純乎?獨恨不能人間相見矣。」今天青蓮、天台白雲二筆交匯,同氣相鳴,仿佛書聖、詩仙跨越漫長時空攜手一處,惺惺相惜,已然差似傅青主「至純」的境界。

就連辯才的墨色怨靈,也為這種氛圍所感染,靜立在空中不動。

羅中夏耐不住性子,張嘴要說些什麼,卻又被韋勢然的手勢阻住:「羅小友,先且慢敘舊,待看此事收拾清楚再說不遲。」

天台白雲位列管城七侯,靈性自然與尋常大不相同。它仿佛聽到韋勢然的話,白鵝昂頸回首,又幻成一枝白筆,蘸雲為墨,青天作紙,不出片刻半空中就留出片片雲跡,蔚然成觀,赫然一篇《蘭亭集序》正在逐字而成。

眾人看著那筆靈上下翻飛,無論筆力勁道還是字裏行間所牽的那一段風韻,無一不是形神兼備,仿佛右軍再世,持筆揮毫一般。

雲字繚繞,逐漸把辯才和尚的墨身圍住。每書完一字,墨身的墨色就淡去幾分,眉間戾氣也消減了幾縷。等到天台白雲筆書至最後一句「亦將有感於斯文」時,最後一個「文」字寫得力若千鈞,摧石斷金,似是一鼓作氣而至巔峰。

辯才和尚的身形已是漸不可見,受了這一個「文」字,殘餘的凶戾之氣全消,唇邊卻露出一絲解脫後的微笑,如高僧圓寂時的從容坦然。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在空中響起,辯才和尚最後的魂魄四散而去,千年的怨魂,終於消散無蹤。

退筆塚——准確地說,現在已經是退筆塚遺跡了——前恢複了平靜,顏政、十九兩個人伏在地上,尚未恢複精神;諸葛一輝蹲在十九身旁,驚愕地望著天台白雲,他號稱筆靈百科全書,卻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一枝筆靈的風采。

熔羽飛身來到然然身旁,二柱子連忙起身,對他說:「熔羽哥,我……」熔羽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徑直向然然問道:「喂,你聽到什麼沒有?」

然然一直蜷縮在地上,猛然聽到哥哥這樣問,緩緩抬起頭遲疑道:「沒有……現在我什麼都聽不到了,好靜……」熔羽白眉一挑,電影中如果背景音樂忽然消失,那麼只有兩種可能:敘事節奏的放緩,或者危機臨近前的刻意壓抑。現在究竟會是哪一種呢?

他依稀想起來了韋勢然這個名字的來曆。據說當時現任族長韋定邦的兒子韋情剛因為與諸葛家勾結,與族中長老大戰一場,韋家死傷慘重,就連韋定邦都身負重殘至今。韋勢然在其中推波助瀾,因此被革除了族籍。這場大亂族裏一直諱莫如深,他也只是模模糊糊了解一些。算起來,韋勢然還是熔羽的爺爺輩。

「這個人突然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對我族不利……」

這時熔羽看到羅中夏晃晃悠悠走到韋勢然身前,轉念一想,決定暫時觀望,先讓那家夥去打頭陣吧,看形勢發展如何再做定奪。他忽然又想,如果這個韋勢然要奪取青蓮筆,自己的計劃豈不是落空?於是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挪了幾步,這樣即使發生什麼事,也可及時反應。

諸葛一輝遠遠蹲在十九身旁,也是一樣的想法。現在諸葛家處於劣勢,不如先去讓別人出頭。

羅中夏對周圍人的心思渾然不覺,他走到韋勢然身前,問出了縈繞心中許久的疑問:「你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對不對?」

韋勢然笑道:「同一件事,從不同角度來看,是不同的。」

羅中夏沒理睬這個廢話回答,繼續追問道,聲音逐漸高昂起來:「這個不能退筆的退筆塚,也是你讓小榕來騙我來的,對吧?」自從他無意中被青蓮上身以後,事故連番不斷,種種危險麻煩,全是肇因此人而起。

「不錯。」韋勢然回答得很幹脆,「我叫你來退筆塚,其實另有用意。」

羅中夏面色因為氣憤而漲紅,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什麼用意?」

韋勢然悠然彈了彈指頭,像是當日在長椿舊貨店後的小院裏一樣:「你們要知道,管城七侯都是筆塚主人的愛物,所以他為了尋找收藏之地,也頗費心思。這一個退筆塚,實際上乃是筆塚主人盛放天台白雲的筆盒。」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忽然提起這個幹嘛。

「筆塚吏大多以為筆靈必然與煉者的籍屬有所關聯,其實大謬不然。」說到這裏,韋勢然瞥了熔羽一眼,後者有些面赤。

「天台白雲是王右軍性靈所至,何等尊貴,豈能放到盡人皆知的地方?隋末唐初之時,筆塚主人終於選定了秦望嶺作為天台白雲筆的寄放之所。這裏有王獻之的墨池、智永的退筆塚,他們兩個與王羲之都有血緣之親,作為藏筆之地再合適不過——不過盒子雖有,尚缺一把大鎖。」

「於是辯才也是個關鍵?」熔羽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錯。」韋勢然道,「據我猜測,那個禦史蕭翼,恐怕就是筆塚主人化身而成的。他故意騙走了辯才收藏的《蘭亭集序》真跡,讓老辯才怨憤而死,然後再把這和尚催化成無比強大的怨靈,一腔沉怨牢牢鎮住雲門寺方圓數十裏,順理成章地成了筆盒上掛著的一把大鎖。」說完他雙手一合,像是鎖住一個並不存在的盒子。

眾人都沉默不語,原來他們以為那只是唐初一段文化上的佚事,想不到還有這層深意。羅中夏意識到了什麼,神色有些惶然。

韋勢然伸出兩個指頭:「因此,若要開啟筆盒,讓天台白雲複出,必須要有兩個條件。」

「釋放辯才的怨靈?」熔羽和顏政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