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韋勢然搭住熔羽肩膀,兩人身影一轉,如穿林之風般簌然消失。於是退筆塚之上,真正恢複了平靜。辯才已消,白鵝已收,空剩下滿目瘡痍的廢墟和半空中一朵不知所措的蓮花。蓮花的花瓣頹落,色澤灰敗,和剛才的光彩迥異。
羅中夏靜靜地躺在地上,剛才韋勢然的話他聽在耳裏全無反應,全身的傷痛不及心中悲涼。他的希望原本全寄托在了退筆塚上,指望能就此解脫,回歸正常生活,可卻又一次被殘酷地欺騙了——而且還是被那個人。
他閉著眼睛,心如死灰,覺得生無可戀,恨不得一死了之。
忽然一滴清涼的水滴在臉上,冰冷澈骨,卻像是冰敷的毛巾搭在發燒的額頭,讓整個身體乃至靈魂都為之一舒。
羅中夏仍舊閉著眼睛。很快他就感覺到了更多的水滴滴下。
不,不能叫滴下,那種輕柔的感覺,應該叫飄落才對。
一只柔軟的手放在了他的額頭,還伴隨著細切的抽泣聲,那聲音似曾相識。羅中夏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身旁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柳絮般的白色雪花殘留在臉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猛然坐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四處環顧。當他與顏政的視線重合時,後者面色凝重,沖他點了點頭。
「是她。」
青蓮筆收,點睛筆出。
指引命運的點睛筆再一次指出了方向。
羅中夏循筆尖望去,只來得及見到林中一個嬌小的身影閃過,然後立刻消失……
還未等他有所感慨,視線忽又被另外一位女子的身影擋住,冰冷的刀鋒距離鼻尖只有數毫米之遙。
「姓羅的,現在繼續算我們那筆賬吧!」
第十四章 外潔其色心匪仁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二卷·李白〈白鳩辭〉(一作〈夷則格上白鳩拂舞辭〉)
吱——
一陣低沉銳利的聲音突然劃破距離退筆塚數百米以外的獻之墨池,憑空在池塘上空撕開一道鑲嵌著紫邊的口子,一縷肉眼難以分辨的氣息飄然而出。
原本僵立在墨池邊上、已然完全失神的歐子龍一下子恢複了活力,他雙腿一動,卻立刻失去了平衡,撲通一聲栽倒在了池塘裏。
好在歐子龍已經恢複了神智,墨池又是用來洗筆的,不算太深。他喝了一口水以後,拼命劃了幾劃,立刻就劃到了池塘邊緣,雙臂一撐翻了上去。
歐子龍這時候別提有多狼狽,渾身浸濕不說,頭上還沾了幾片綠油油的浮萍,那一身中山裝此時看起來十分可笑。他一骨碌爬起來,用手撲落掉頭頂的萍葉,狠狠朝草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似乎想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他被熔羽強拉入領域之內以後,原本以為將面臨一場心神之戰。結果熔羽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剩一管淩雲筆浮在絕對的黑暗之中。被放了鴿子的他大為惱怒,暗自蓄力,試圖憑借淩雲筆本身的氣魄撐開桎梏,逃出生天。
結果等他把心理弓弦拉滿至極限的一瞬間,領域突然消失了,他的意識就像一個使足了力氣的大力士突然失去了目標一樣,一個踉蹌跌回了自己的身體。
歐子龍不太清楚自己在領域裏的這段時間,退筆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故意挑選了引開熔羽的工作,盡量讓自己遠離退筆塚,免得被羅中夏、顏政和二柱子看見,揭穿自己殺掉房斌的真相。他盤算得很好,十九殺掉羅中夏,諸葛一輝幹掉顏政和二柱子,於是這件事就可以順利解決,不會影響自己的計劃。
現在莫名其妙地被踢出領域,嚴格來說也算是毫發未傷,而且周圍也感覺不到滄浪筆的任何氣息,歐子龍覺得有必要對當前的形勢做一下評估。
歐子龍聳了聳鼻子,能察覺到曾經有過一個強大的筆靈存在過,周圍環境裏仍舊殘留著它的靈跡,那種感覺異常地強大,也異常地陌生。
他朝退筆塚的方向望去,那裏既沒有青蓮筆,也沒有如椽筆,頗為安靜,只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殺伐的戾氣半點也不曾剩下。
歐子龍心中起疑,他謹慎地靠近退筆塚的方向,同時收起淩雲筆。幾分鐘以後,他接近了退筆塚的邊緣,屏息靜氣,盡量讓自己的腳步不發出聲音,同時撥開一段樹枝,朝退筆塚望去。
在他面前,滿目瘡痍。原本碩大的退筆塚已經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扭曲的廢墟。以廢墟為圓心,周圍半徑幾十米內都是橫七豎八的斷裂樹幹、碎磚,還有無數的枯筆,原本綠毯般的草地被犁出了數十道深淺不一的溝壑,黑色的泥土從溝壑兩側翻出來,看上去就像是綠地上的數道瘢痕。可見這裏有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羅中夏和顏政直挺挺躺在地上,衣衫破爛不堪,身體上遍布刀痕,有些甚至深及見骨,以致血汙成片。遠遠望去,幾乎就像是人形的生魚片一般。
這些可怕的傷口一看就是被銳利的刀鋒所致。十九抱臂站在一旁,喘息未定,顯然是剛經歷了場惡戰,上衣有幾處撕裂,露出雪白色的肌膚。那把柳葉刀倒插在腳邊,距離羅中夏只有幾厘米的距離。諸葛一輝四處搜尋著散落在地上的枯筆,這些都是智永禪師當年用過的,即便只是尋常毛筆,也頗有文物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