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推了推羅中夏,示意他跟著費老走。羅中夏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自己去?」他其實對諸葛家並不了解,潛意識裏還認為他們是敵人,除了十九以外他對其他人都不放心。十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不必擔心。
顏政愣頭愣腦也要跟過去,卻被諸葛一輝一把拉住:「來,來,顏兄,我帶你參觀一下我們諸葛家的收藏。」
「俗話說讀萬卷書不如打百遍拳……」顏政活動活動手指,忽然來了興致,「不如我們去切磋一下。」
「若要打拳,我倒有個好去處。」諸葛一輝笑道。
羅中夏看顏政和諸葛一輝興致勃勃地從旁門離開,深吸一口氣,跟著費老上了樓梯,心裏忐忑不安。十九一直目送著他。他們爬上三樓,走到一條鋪著茵毯的長廊盡頭,那裏有一道紫檀木門,門面雕刻著一幅山水圖,山皴水波與木紋配合得渾然天成,十分精美。
費老在門上謹慎地敲了三下,門裏很快傳來一個聲音:「請進來吧。」費老推開門,讓羅中夏進去,表情很是恭謹。
這一間顯然是書房,三面牆都是滿滿的書籍。屋子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實木書桌,桌上文房四寶俱全,一張雪白的宣紙鋪開來,桌後站著一個人正提筆欲寫,筆毫欲滴,顯然已經蘸飽了墨。一本線裝書倒扣在一旁。
羅中夏沒想到諸葛家的族長這麼年輕,在他的印象裏,所謂「族長」都應該是白發長髯、滿面皺紋的老頭子。可眼前的這個人最多也就五十出頭,而且滿面紅光,頭發烏黑,一張略胖的寬臉白白淨淨,不見一絲皺紋,濃眉大眼,留了一個大背頭,如果硬要說他和什麼人相似的話,最接近的應該是金正日同志在宣傳畫上的形象。
和他在長椿舊貨店後院碰到的那個老李形象完全不同!
這個老李穿著一身長袍,戴副玳瑁邊的黑框眼鏡,一副儒雅之風;羅中夏看了一眼桌子上倒扣的書,上面只有兩個字:春秋。
「羅先生,歡迎你。」老李沖他和藹地笑了笑,「等我寫完這個字。」說完他重新俯下身子去,運氣懸腕,轉瞬間寫了一個「道」字。
「羅先生你看這字如何?」
「挺好,寫得蠻大的……」羅中夏不通文墨,只好這麼回答。老李也不生氣,哈哈大笑,把毛筆在水裏涮了涮,擱到了筆架上,然後踱著步出來。
「你的事情,我已經都聽說了。」老李讓他坐到沙發上,自己則坐到了對面,雙手優雅地疊放在一起。羅中夏摸不清楚他的用意,保持著沉默。這個人的雙眼非常有特點,裏面總似燃燒著一些什麼東西,很有激情。
「羅先生,問你個問題,你覺得如今的時代怎麼樣?」
羅中夏沒料到他會忽然問這麼一個高深的問題,只好敷衍著回答道:「還好吧……」
老李搖搖頭,聲音略微有些激昂:「就表面上來看,當然還算不錯,經濟在發展,城市居民生活水准在提高,然而同時人們的道德水准卻在直線下降啊。你覺不覺得,如今的社會,已經到了古人所說禮崩樂壞的程度了?金錢至上,利益至上,整個社會完全物質化了,已經忘記了傳統道德和精神。國學不存呐。」
「也沒那麼嚴重吧。」當然這句話羅中夏沒說出口,「現在不是出了許多談國學的書嘛,還有電視上也天天講。我還上過讀經班呢。」
老李不屑地揮了一下手:「現代國人太缺乏古風熏陶了,琴棋書畫一門不通,諸子百家一人不曉。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是普遍的現象。並非是一兩個人、一兩場講座可以扭轉的——說到電視講座,客氣點是隔靴搔癢,實質上是徹底地誤人子弟,建議你還是別看為好。」
「不過總算有人去做,總歸是好的啊。」
「沒錯。我們諸葛家也是自筆塚主人一脈相承下來的,從很早時候起就以『不教天下才情付水東流』為己任。所以我們筆塚後人,有責任把先人要維護的東西保留下來,發揚光大。這既是諸葛家的天命,也是諸葛家的責任。」
老李把右手按在胸口,雙目閃閃,「所以以前我一直運用諸葛家的財力和影響力,在各地邀請學者講演,投資建設國學院。我記得你們華夏大學,也是我們推動的項目之一。我原本希望能借此振興國學。」
「不,不會吧……」羅中夏心裏靠了一句,沒想到鞠式耕的國學課,竟然就是眼前這個人推動的。看來他和這些筆塚家族發生聯系的時間,要比他想象中還要早。
老李的眼神忽然從慷慨激昂變得有些憂鬱:「但是我後來意識到了,一個人再有錢,他所能做的也很有限。比如我斥資數千萬去購買廣告,但那也只能占幾分鐘時間。而每天二十四小時全國播放的廣告差不多有我的幾萬倍。僅僅靠這些手段去挽救傳統,是不夠的。」
「那……該如何?」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羅中夏一眼,一字一頓說道:「挽救中國精神,唯有國學;而挽救國學,唯有筆塚。」
「總算說到正題上來了。」羅中夏心想。
「事實上,一直在搜集管城七侯的不只是他們韋家,我們也一直致力於此。但我和那些自私的人不同,我如果借助七侯的力量,我就有能力打開筆塚。到時候中國數千年來的精粹都將得到解放,讓那些偉大的先輩重現今世,重新感化這個已經接近道德底線的社會。」
「好偉大的理想。」
「因此我需要你的幫助,青蓮筆是管城七侯中最為特別的一個,它從來沒有臣服過筆塚,它一定掌握著筆塚的關鍵。」
羅中夏沒想到這個人初次見面,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個幹淨。他沒敢接口,怕一接口就等於是把自己徹底交到諸葛家手裏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退筆出世,歸隱山林。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天已降大任在你頭上,國學興亡,匹夫有責啊。」老李把身體朝前傾了傾,聲音變得緩和,但口氣依然緊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