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韋勢然這麼一說,眾人均有醍醐灌頂之感,不覺對羅中夏多了幾分尊敬。原本他們都把他當作一個半路出家的小毛頭,至今才知其已非是吳下阿蒙。十九看了看躺倒在地的小榕,又看了看一臉凝重的羅中夏,心中頗為不是滋味。
正在他們談話間,那條冰龍已經吸足了墨海,通體泛起墨黑色的冰晶光澤。洞頂墨海似乎被吸去三分之二還多,就像幹旱水塘中所餘不多的幾汪水窪,而這條冰龍身軀凍成的墨橋,也已經初具了規模:不僅用一圈圈龍盤接續的方式減低了傾斜度,而且每一圈的鱗甲都朝上形成一片片凹凸,成了方便落腳的天梯。
羅中夏這時控制著青蓮筆朝冰龍墨橋一指,說道:「雪山掃粉壁,墨客多新文!」這兩句李白詩批此情景絕佳,一陣飛雪吹過,墨橋登時又凍硬了幾分,墨冰棱角分明,光芒愈盛。
做完這一切,羅中夏長長出了一口氣,身子委頓下去。他從未試過控制青蓮筆做這麼大的手筆,無論意志還是體力都消耗極巨,甚至連開口說句「我已完成了」都不能。顏政一個箭步過去扶住他身子。
十九本想第一個沖過去,可見顏政身子一動,遲疑片刻,就晚了,只得停住腳步。她見到羅中夏殫精竭慮的模樣,心裏又喜又氣,複雜至極,連忙把視線轉去別處,無意中瞥到柳苑苑正一直盯著彼得和尚——那副神情,就和剛才的自己一模一樣。
顏政扶著羅中夏,叫道:「喂,大家各自帶好傷患,咱們趕緊上去。」十九這才回過神來,發現秦宜已經攙起彼得和尚,柳苑苑站在一旁,想要幫手卻又拉不下面子,還在猶豫;而小榕依然躺倒在地,唯一能帶上她的,就只剩身旁的十九一個人罷了。
這對十九來說,擺在面前的是一道極難的題目。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掃到羅中夏臉上,那張熟悉的面孔如今變得極度疲憊,五官卻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大概是什麼心結被解開了吧。末了十九銀牙暗咬,終於俯身將小榕橫抱起來。少女體質極輕,又有著淡淡涼意,十九抱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這時秦宜忽然道:「哎呀,可是即便如此,我們還得有一個人留下壓制米芾硯。」說完她看了眼韋勢然:「否則鼎火一起,恐怕我們還沒爬上去,這冰橋就會被燒化了!」
這確實是一個大問題,所有人都盯著韋勢然。倘若此時投票選擇誰留下犧牲,恐怕除了昏迷的小榕以外,大家都會投給這個狡黠的老狐狸。
韋勢然揮了揮手,語氣介於無奈與淡然之間:「不可能有這麼完美的事情。你們爬上去就是了。我反正坐在米芾硯上也動不了。只要你們逃出去以後,想出解決的辦法再回來找我就是。十天半月老夫我還撐得住。」
他這麼大義凜然,倒是頗令其他人意外。
這時,鼎中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我有一個更完美的辦法,不知諸位是否願聞其詳?」
第十七章 戰鼓驚山欲傾倒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五卷·李白〈猛虎行〉
這一聲,不啻旱地驚雷。鼎內地方不是特別大,除了他們九人以外,再無旁人。突然冒出一個從未聽過的人聲,自然要驚駭萬分。
眾人紛紛四下掃視,尋找那聲音的來源,那聲音又笑道:「不必找了,我就在你們之中。」
這時大家包括柳苑苑這才驚愕地發現,說話的,竟是那個最不起眼的家夥。
成周。
成周自從掉落鼎底以後,一直沉默寡言,極為低調,因為他們一方勢單力孤,對方陣容裏又有他最怕的顏政。這人一貫膽小如鼠,柳苑苑最看不上眼,只當他是個累贅,也毫不關心。
此時他竟突然說出這麼一句,委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柳苑苑瞪眼叱道:「成周,你在說些什麼!?」
成周此時如同換了一個人,原本微微駝著的背陡然直了起來,猥瑣怯懦的五官完全舒展,面孔大變,以往那種畏畏縮縮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淡定的氣質,從雙眼中透出一種深不可測的深沉。
但真正讓其他幾個人變了臉色的,卻是他的筆靈。他們大部分都是筆塚吏,很輕易地就感受到了成周筆靈散發出的強大威勢,這種威勢非但沒有絲毫隱藏,簡直就是肆無忌憚地放射出來。
這先聲奪人的無上威勢縈繞在成周身旁,依次顯現出五種顏色,宛如孔雀開屏。
赤、青、黃、玄、白。
五色。
真正的五色筆。
五色筆與其他筆靈不同,本是晉代大儒郭璞所煉。可惜的是郭璞因參與王敦謀反而被處死,筆塚主人趕來不及,沒有收齊他的三魂七魄,只得暫且收藏起來,直到兩百年後尋到一個合適的孩子寄身,這孩子就是江淹。江淹憑此筆成名之後,筆塚主人現身入夢,以江淹肉身為丹爐,終於把遲了兩百年的郭璞魂魄煉成了五色筆,收歸筆塚,並留下一段「江郎才盡」的文史典故。
因此這五色筆,就有了兩重境界:江淹與郭璞。
成周的五色筆曾經在第三醫院與羅中夏、顏政與小榕戰過一次,當時成周的境界只達到江淹的境界,只能驅動赤、青、黃三色,結果被顏政蠻不講理的自殺攻勢打破,從此嚇破了膽,逢顏必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