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暗暗吃驚,這白虎只是尾巴一剪,就把讓整個筆陣搖撼了半分,純力量著實不小。他不敢怠慢,連忙指劃手翻,調度筆靈。
白虎見一擊未成,又換了個方向,試圖伸出爪子去撲擊。不料後腿還未運足力氣,就覺得身子一沉,整個虎身都開始朝著青石板裏陷了下去。原來這是筆陣中的一管筆靈——屬於諸葛家的雪梨筆。雪梨筆煉自岑參,因為岑參吟出過「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奇想變換,所以這筆的能力,便是可以改變物體質地。
剛才把韋才臣陷入石中的,正是這管雪犁筆。因為用這筆的筆塚吏年紀尚輕,這筆僅能改變一小塊區域的材質,只能把韋才臣雙足困住。而在陸遊的筆陣中,雪犁筆能力得到大幅上升,竟能把整個一只巨虎腳下的石板都改變了,讓它身陷其中。
與此同時,淩雲筆吹起大風,已經液態化的石板被這陣風吹起層層波浪,甚至激起了石液水花,濺在半空之中。等到白虎被這石泥潭陷進去半個身子,陸遊並指一彈,整片青石板頓時凝結如鐵,那些恰好卷起的浪花,便保持著波濤的形狀,化成了數把天然彎曲的石鎖,牢牢鎖住白虎的四肢和虎軀。
這一連串攻勢讓諸葛家那位雪犁筆的弟子看得如癡如醉,同樣的戰術,這位陸大人用起來可比自己強出太多了。而韋時晴也沒想到,淩雲筆和雪犁筆搭配起來,還有這樣的奇用。只可惜二筆分屬兩家,否則……
白虎掙紮了幾番,發覺這石鎖牢固無比。它擺了擺頭,虎軀一震,整個身體漲大了數分,額頭那「王」字黑紋清晰分明。只聽轟隆一聲,數塊寬大厚重的青石板竟被它硬生生掙碎了。
陸遊毫不意外,如果這白虎連這點束縛都解脫不了,那還真叫怪事。他手指挪移,商洛筆化作數條棍棒,幻化成無數白影,迎頭打去。白虎本是靈體,對於這種實體攻擊根本不懼。只見商洛棍輕易便穿過白虎身體,然後敲在地面上,升騰起一陣塵土。
打空了?
陸遊的攻擊,絕不會這麼簡單。
白虎沒有注意到,每一根商洛棍上,都沾著幾絲可疑的白銀色絲線。當商洛棍穿過白虎身體時,這些絲線便留在了白虎體內。
而絲線的另外一端,則連接著筆陣中的另外一管筆——常侍筆。
常侍筆煉自盛唐詩人高適。高適此人擅寫邊塞詩,雄渾悲壯,胸襟高廣,尤以描摹兵戎之景,史稱「高常侍」。這一管常侍筆能散發靈絲,靠靈絲操控筆僮,如臂使指,無不如意。剛才朝韋家發動突襲的六個筆僮,就是由它一體操控,控制力度之大,乃為筆中翹楚。
這些絲線雖有控制,本身的力道卻十分微弱,白虎表皮只消輕輕一彈,便可把它們斥開。所以陸遊便把這些絲線拴在商洛筆上,來了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商洛棍是實體攻擊,打不中白虎,可它穿過虎軀的時候,那些靈質絲線便悄悄留在體內。
而這絲線一旦拴上常侍筆,就等於把身軀的控制權拱手相讓。白虎很快發現,自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它虎嘯連連,力量噴湧,甚至於連整個筆陣都為之顫動。可這些絲線已經深深埋入了體內,外部力量根本無法切斷。
常侍筆光芒大盛,筆端絲線越噴越多。筆陣的妙處,就在於諸筆能互相輔助,互通靈力。得了其餘七枝筆靈的支援,常侍筆的控制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強。白虎舉手投足,都無法隨心所欲,甚至連吼上一吼都難以做到。
白虎怒極,揮舞著鋒利的爪子與尾巴,拼命掙紮。它一爪下去,祠堂「嘩啦」一下便被毀去了半邊;一尾掃過,一排山牆轟然倒塌。短短數息之間,整個祠堂便被它搞成一片廢墟。然而附在祠堂上的筆陣,卻未受到分毫沖擊。
陸遊見白虎折騰夠了,微微一笑,手中銀絲輕動。那些絲線如同牽引傀儡一樣,牽引著這頭可怕的巨獸朝著筆陣中最中央走去。在那裏,一個巨大的虯木筆筒安靜地等待著,巨大漆黑的筒口彌漫著淡淡的氣息與吸力,等待著吞噬筆靈。
到了這個時候,陸遊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隨即所有人都發現了這個問題。
白虎在此,可是白虎口中的筆靈呢?
它的口中,根本沒有筆靈。
陸遊站在筆陣中心,皺起了眉頭。他們鋪設這一切,就是為了要收筆靈。可如今筆靈不在,只有這頭危險的靈獸,難道說,情報有誤,這只是一頭天地間靈氣凝成的野獸,而非筆靈獸?
但這白虎的身上,卻散發著十分清晰的筆靈氣息,實在令人費解。
陸遊猶豫片刻,手中絲線一緩。那白虎趁機仰天大叫一聲,身體上的黑紋條條綻起。陸遊驚道:「不好!」急忙操控數筆齊發,可為時已晚。白虎張開血盆大口,「吭哧」一聲,一口便把那虯木筆筒咬掉半邊。那筆筒是筆塚主人所用,天長日久也沾染了靈氣,可卻經不住這威力驚人的一咬,可憐一代名器就這麼毀於虎口。
兩家筆塚吏無不大驚,都沒想到這頭野獸凶悍到了這程度。韋時晴心中更是痛惜,這虯木筆筒是他收藏的寶物之一,收筆無數,想不到竟毀在這宿陽城內。
陸遊這時終於也動怒了。他大手一揮,從戎筆昂然出陣,化作一個巨大的拳頭,砸將過去。從戎筆坦坦蕩蕩,直來直去,那白虎入陣以來,總算碰到可以痛痛快快一較長短的對手,精神一振,張牙舞爪撲了過去,與從戎筆戰作一團。
一筆一虎在筆陣內翻滾鏖戰,打得昏天黑地,拳爪飛舞,周遭的金光帷幕不時被撕扯開幾道裂口。其餘幾枝筆靈被這聲勢震懾,只敢在一旁掠陣助威。從戎筆在筆靈中至為武勇,可碰到這頭白虎,卻顯得有些束手縛腳,和它平日裏一往無前的氣勢頗為不符。
陸遊知道自己只是筆通,不是從戎筆的真正主人,對它這種純粹是天性的表現無可奈何,只能拼命凝神控制,試圖通過陣法來彌補這種缺陷。
從戎筆和白虎戰了半晌,彼此誰也奈何不了誰。白虎忽然縱身一抖,周身與額頭的黑紋開始流轉凝結,最終在脊背上變作一對玄黑色的飛翅。陸遊心中一突,一種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但凡靈獸,都有異能。這只白虎居然生出雙翅,正應了如虎添翼這句話,沒人能想象這頭巨獸的威力會提升多少。
白虎雙翅一擺,閃過從戎筆的拳頭,朝著半空飛去。陸遊以為它要逃逸,連忙加厚筆陣的防禦。不料白虎在半空盤旋了半圈,突然把頭一轉,張開大嘴,朝著懸在半空的一管筆靈咬去。
那筆靈屬於諸葛家,功用只是制造幻影,作用不大,陸遊一直只把它遠遠地擺在筆陣邊緣。白虎驟然襲來,筆靈根本毫無防備,只聽「喀吧」一聲,被白虎咬作兩截。白虎還嫌不夠,把那兩截殘筆又嚼了幾嚼,索性吞下肚子裏去。
原本高速運轉的筆陣在瞬間停滯了,在場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極度的震驚和惶恐。
筆靈乃是才情所化,本該是不朽不滅的,自有筆塚與筆塚吏以來,還從未有筆靈被滅的事情發生。而今日這只白虎,居然可以一口吞噬下筆靈——究竟是什麼樣的筆靈,才能鑄就這樣一頭凶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