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觀。」
陸遊一看這三個字,倒抽一口涼氣。饒是他見多識廣,這時也是震惶到了極點,整個人如同被萬仞浪濤卷入無盡深淵,一時間茫然無措。
「竟……竟然是白虎觀……難怪我的從戎筆畏縮不前——若是那管筆的話,吞噬筆靈也就毫不為怪了……」
朱熹聽到陸遊自言自語,雙眸綻出絲絲微芒。他何等見識,憑這三個字已經大略猜測出了真相,心中掀起的波瀾不比陸遊來得少。
諸葛宗正和韋時晴對視一眼,奇道:「陸大人已經知道這白虎的來曆了?」
陸遊瞥了他們一眼,冷冷道:「白虎觀,哼,天下又有幾個白虎觀?」
那兩人畢竟都是各自家中的長老級人物,飽讀詩書,身上都有功名,經陸遊這麼一點撥,兩人俱是「啊」了一聲,嘴巴卻是再也合不上了。
史上最出名的白虎觀,唯有一座。
東漢章帝建初四年,四方大儒齊聚洛陽白虎觀內,議定五經,勘辯學義,將孔子以降數百年來的儒家學說做了一次大的梳理,為時數月之久。史官班固全程旁聽,將議定的內容整理成集,就是大大有名的《白虎通義》。至此儒家理論,始有大成。
在白虎觀內的俱是當世大儒,個個學問精深,氣勢閎遠,辯論起來火花四射。白虎觀前高高懸起的那塊牌匾,日夜受經學熏陶,竟逐漸也有了靈性。等到班固《白虎通義》書成之日,夜泛光華,牌匾竟化成一只通體純白的老虎,盤踞在《通義》原稿之上作咆哮狀。班固心驚膽戰,幾失刀筆。此後世所謂「儒虎嘯固」是也。
後來班固受大將軍竇憲牽連,入獄病死。臨死之前,筆塚主人本欲去為他煉筆,不料那只白虎穿牆而過,先銜走班固魂魄,合二為一,讓筆塚主人撲了一個空。
所以陸遊的從戎筆碰到白虎,有畏縮之意。因為從戎筆乃是班超之物,班超見到自己兄長班固,自然難以痛下殺手。
這一段公案,筆塚中人個個都知道,只是不經提醒,誰也想不起如此冷僻的典故。
陸遊有些不甘心地拽了拽胡須,眉頭鼻子幾乎快皺到了一起,他抓著朱熹胳膊追問道:「老朱,就只有這塊牌匾而已?沒別的東西了?」
朱熹道:「不錯。我已搜集到了那頭白虎散逸在紫陽領域內的全部靈氣,一絲不漏,最後凝成的,只有這塊牌匾。」
「大禍事,大禍事啊……」陸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蹲下身去,用手去撫摸那塊牌匾,手指剛一觸到表面,不禁一顫,匾內有極其狂暴的靈氣橫沖直撞——就算是被打回了原形,這白虎觀的凶悍仍是絲毫不減。
朱熹道:「白虎觀三字,無非是聯想到班固而已。為何陸兄如此緊張?」
陸遊的表情浮出苦笑:「如今也無須瞞著老朱你了。這塊白虎觀的牌匾,可不只是代表一個班固,它其實只是另外一枝筆靈的虎仆——而那枝筆靈,只怕是筆塚建成以來最大的敵人。」
朱熹長長呼出一口氣,袍袖中的手微微有些發抖:「是哪一枝?」
陸遊搖搖頭道:「它的來曆,連我也不太清楚。筆塚主人諱莫如深,極少提及,我所知道的,只是那筆靈十分凶險。既然白虎觀的牌匾在此,我想那枝筆靈一定離這裏也不遠了,說不定,它就在什麼地方窺視著我們。」
他的語氣低沉,還帶著一絲敬畏,言語間好似那筆靈已悄然。此時夜色森森,星月無影,四周黑漆漆的天空如同叢林,不知有多少雙漆黑的雙眼藏匿在黑暗中,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小圈人類。筆塚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心頭都莫名發毛,有沉甸甸的壓迫感襲上,不自覺地朝著彼此靠了靠,顧不得分什麼諸葛家與韋家。
朱熹聽了陸遊的話,陷入了深思。陸遊圍著那塊匾轉了幾圈,不時掐指計算。他沉吟片刻,然後把朱熹、諸葛宗正和韋時晴叫過來,嚴肅道:「再把你們兩家發現這白虎的情形描述一下,盡量詳細點。」
諸葛宗正與韋時晴不敢多話,老老實實地各自說了一遍,巨細靡遺,誰也不提對方爭功的事。陸遊仔細聽著,兩道白眉幾乎絞到了一起,嘴角的肌肉不時微微抽動,平時那種灑脫豪放的氣概,被混雜著焦慮與震驚的情緒所取代。
聽他們說完,陸遊背著手緩緩道:「白虎這種靈獸,若要刻意隱匿,又怎麼會被人看見。諸葛家和韋家居然同時發現它銜筆而走,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它是故意在人面前顯露形跡,然後躲藏在這個祠堂之內守株待兔,誘使筆塚吏過來,好吞噬筆靈。」
一想到自己原來才是目標,諸葛宗正和韋時晴面色俱是一寒,一陣後怕。這次若不是陸遊現身、朱熹出手,恐怕這兩家的七位筆塚吏都會淪為那白虎的口中食。
朱熹問道:「可是那白虎吞噬筆靈,又是為了什麼呢?」
陸遊道:「以我的揣測,這只虎仆是想積蓄筆靈的力量,去幫它的筆靈主人迫開封印。」
朱熹聽到這個,有些驚訝:「怎麼,那枝筆一直是被封印的嗎?」
陸遊苦笑道:「老朱你有所不知。據說那枝筆自煉成之日起,就異常凶險。甚至筆塚主人都不敢把它與其他筆靈同置在筆塚之內,而是另外找了個地方,把它跟那只虎仆重重封存。不過筆塚主人當初布下的禁制十分強大,我猜它的封印還不曾完全解除,所以才需要白虎出山來捕獵筆靈,好讓它有足夠的力量消除制約的力量。」
陸遊說完,又補了一句:「倘若剛才是那管筆靈親自出手,嘿嘿,我估計在場之人一個也活不了。」
還未曾現出真身就讓陸遊如此忌憚,可見那筆靈是何等可怕。
諸葛宗正面色變了變,連忙道:「茲事體大,看來得請示一下族長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