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挽了挽袖子,邁步就要進殿裏去,卻被朱熹拽住了。朱熹正色道:「孔廟是天下學統的淵藪,就算我輩要在此做法收筆,也該先禮而後兵,心懷恭敬,不可褻瀆了聖賢。」
陸遊撇撇嘴,知道他是個迂腐儒生,也不跟他爭辯,招呼其他幾位筆塚吏一起跪倒在地,依著祭孔的禮儀拜了幾拜。朱熹拜得特別認真,全套動作一絲不苟。
等到七個人都拜完之後,那孔聖的塑像突然動了一下。這時候,大家才看清楚,孔聖的懷中,居然立著一管筆。這管筆與普通毛筆並無二致,只是氣勢極強。但凡筆靈,多少會帶有些光芒,而這一管筆卻寸芒不散,反而把周圍的幽光也吸收一淨,它周身數尺之內極黑極深,如同籠罩著一層黑霧,難以看清形體,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陸遊雙目寒光一綻,認定它正是此行的目標。這時一陣強大的靈力以筆靈為中心向四周彌漫開來,眾人均覺得氣息一窒。陸遊發現這氣息與朱熹的浩然正氣十分相似,只是強出百倍之上。這枝筆靈似乎全無藏匿的打算,就這麼大剌剌地顯現在他們面前。
它的筆管之上豎銘一列字跡,上書:「道源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短短十二個字,居高臨下,睥睨眾生,仿佛與天地聯結,蘊含著無限氣勢。
「果然是這一管筆啊……」朱熹仰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枝有筆塚以來最凶惡的筆靈,心中無限感慨。他的養氣功夫再深沉,此時也無法抑制情緒,從肩膀到膝蓋都激顫起來。
天人筆!
董仲舒的天人筆!
那筆靈居高臨下,毫不掩飾地釋放出通天的浩然正氣,朱熹、陸遊與一幹筆塚吏的靈台一下子被這氣勢淹沒。朱熹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在地上。饒是他心高氣傲,此時也不得不收斂氣息。
董仲舒是何等樣人?天下儒生,誰能抗拒他的威嚴。
董仲舒生時去孔聖四百年,孟聖二百年,乃是儒家承前啟後之一代大宗師。此人奠定了儒家三綱五常的倫理基礎,更首倡「天人感應」學說,成為後世儒家治學第一精要——故而筆稱「天人」。董夫子在儒門的輩分之尊,只在孔孟之後。莫說是朱熹的紫陽筆,就算是顏師古的正俗筆,見了它亦只能俯首。
面對前代大賢,朱熹只有俯首叩拜的心思,陸遊卻神色凝重起來。董仲舒這管筆,他是知道的,也知道當初曾經發生過什麼。
董仲舒儒學大成之後,曾向漢武帝進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得到漢武帝首肯之後。董仲舒便親率門下弟子橫掃天下,大肆捕殺百家傳人。諸子百家雖得筆塚主人暗助,但他們所面對的是掌握了「天人」精要的董仲舒與整個大漢朝廷。「罷黜」曆時二十餘年,直至董仲舒去世,百家已被殺得人才凋零,十不存一,慘烈至極。儒家遂始成官學,大行其道。
筆塚最為珍惜曆代才情,總設法不使其付水東流。而這董仲舒為了儒家獨尊,竟殺盡天下百家學說,稱為筆塚最凶惡的敵人,真是毫不為過。
「難怪那白虎仆能毀殺諸筆,原來它的主人是董仲舒的天人筆……」陸遊喃喃道,脊背開始有冷汗流出。《白虎通義》根本就是董仲舒《春秋繁露》一脈相承的理論學說,那只白虎做了天人筆的奴仆,可以說是順理成章。
陸遊原本不知這筆靈身份,心中只是惴惴不安;如今他看清是董仲舒的天人筆,卻忽生絕望之感。董仲舒當年風頭極盛,就算是筆塚主人都難以制伏,如今光憑這幾個筆塚吏,真的能順利收筆嗎?
他回頭看看,那幾名諸葛家和韋家的人,都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天人筆的氣勢所攝,他們的筆靈如同是遇見雄鷹的雛雞一般,甚至不敢露頭——這也難怪,當年死在董仲舒手下的筆靈不知有多少,自然形成極重的煞氣。尋常筆靈見了,無不退避三舍。
忽然之間,陸遊眼神瞥到筆身,他注意到這天人筆雖然氣勢驚人,筆端卻是半白半黑。尋常毛筆蘸墨,多是筆尖黑而筆肚白;而這枝天人筆卻與常識迥異,筆尖是白的,再往上的筆肚卻黑得像浸透了墨汁。
「莫非那個就是筆塚主人的封印所在?」陸遊心念一動,連忙靠近朱熹道:「老朱,老朱。」朱熹被那天人筆的氣勢所驚,雙眼迷茫,直到陸遊拼命搖晃他的肩膀,才如夢初醒。
陸遊道:「你注意到了沒有,這管天人筆雖然主動現身,卻不曾出殿外一步。我們站在這裏,除了精神上略受沖擊,別的也沒什麼異狀。」
朱熹何等聰明,只略作一想便道:「你是說它其實根本出不了殿門?」
陸遊道:「對,我覺得筆塚主人的那道封印,仍舊還有效果,所以這天人筆活動範圍有限,只要咱們在殿外,它便奈何不了。」說完他把天人筆端半墨半白的異象說給朱熹聽。
朱熹為難道:「可我們在殿外,雖然它無奈我何,我們亦無法闖進去。」
陸遊雙臂交攏,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脆響,從容道:「這好辦,讓我進殿去試探它一番便是。」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這一去絕對是凶險無比。
朱熹聞言一驚,把他扯住,沉聲道:「你可不要輕敵,那可是董仲舒董夫子,不是我們所能抗衡的。」他自幼向學,把這些大儒先賢奉若神明,如今親見,生不出半點反抗之心。
陸遊盯著那天人筆,嘴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意:「若換了別人,恐怕是不行。不過合該這天人筆倒黴,今日之我,正好是它的克星。」
朱熹見他說得堅決,便從懷裏取出一卷書來放到陸遊手裏:「董夫子一生精粹,就在這本《春秋繁露》。你帶上它,或許這天人筆能看在往日情分,不會痛下殺手。」
陸遊笑道:「你這家夥,平時木訥少語,這會兒卻忽然話多起來。」
朱熹「哼」了一聲,抿住嘴唇,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冷冷回答:「書到用時方恨少。」陸遊見他難得地說個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陸遊又轉身對身後幾名筆塚吏叮囑道:「我若是出了什麼事,我的性命可以不顧,你們記得一定要把從戎筆收好,去交還給筆塚主人。這是他借給老夫的,不還給他可不行。」諸葛宗正和韋時晴面面相覷,覺得這位陸大人似乎在交待遺言,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這時候一人從隊伍裏毅然站起來,大聲道:「陸大人,我陪您進去!」
陸遊一看,原來是韋定臣。他拍拍這一臉激昂的年輕人肩膀,搖搖頭道:「這天人筆,不是你們這些小孩子所能應付的。」韋定臣還要堅持,被陸遊輕輕一推,他頓覺手腳酸麻,不由得倒退了幾步,撞到韋時晴懷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