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塚主人道:「不錯。他們兩家,就是諸子百家中僅存的兩脈遺族。我為了照顧他們,便讓他們的子弟做了筆塚吏,也算是履行當年我對叔孫通老師的承諾。」
陸遊露出恍然大悟,他摸摸額頭,張了半天嘴才冒出一句:「……你們原來還有這種淵源。那現在的『百家長』是誰?」
筆塚主人悵然道:「諸子百家的學說消亡許久,只剩下幾枝殘筆餘墨和血脈流傳,這百家長的名銜,早已是名存實亡了。」他搖了搖頭,複又欣慰道:「好在百家雖逝,後繼有人。這千餘年來,才人名士層出不窮,其繁盛之勢,不亞於當日百家爭鳴。不知董夫子若再度臨此盛世,是否會改變他當初的執念。」
陸遊一拍桌子,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小童給嚇了一跳,手裏酒壺幾乎跌在地上。陸遊索性搶過酒壺給其他兩人滿斟,然後高高舉起酒杯,叫嚷著再碰一個。朱熹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只是舉起酒杯略碰了碰,卻沒喝就擱下了。
原本擺在桌上的魚書筒忽然沒來由地微微一顫,似乎在裏面發生了什麼變故。筆塚主人指尖輕彈書筒封口,眼神霎時閃過一絲異色。
「打開它吧。」朱熹忽然嚴肅地開口道,前所未有地嚴肅。
第十一章 咆哮萬裏觸龍門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二卷·李白〈公無渡河〉
筆塚主人似乎等待他這句話很久了,仍是那一副淡然笑容:「晦庵先生,看過那段往事,你仍堅持要如此嗎?」
朱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像是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是的,這個決定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
陸遊聽得有些糊塗,他驚訝地望望筆塚主人,又看看朱熹:「老朱,你腦子糊塗啦?打開這書筒,天人筆就會跑出來啊,咱們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朱熹轉頭對陸遊平靜道:「陸兄,對不起,這魚書筒裏,其實並沒有什麼天人筆。」
陸遊霍然起身,愕然道:「不可能!我親自檢驗過的,裏面那股浩然正氣,不是天人是誰!」
「有浩然正氣的,可不只有天人筆啊……」筆塚主人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有些惋惜,似乎在說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陸遊一下子怔住了,他的情緒仿佛黃河壺口的奔騰水流一下子凍結成冰淩。
朱熹默默地起身離座,朝陸遊與筆塚主人深鞠一躬,然後把身體挺得筆直,黝黑的面孔變得不可捉摸。一股強悍的力量從他身子裏噴薄而出,朝四周湧去。這股氣勢就像是決口的洪流,一瀉千裏,周圍的桃林被震得東倒西歪,幾乎站立不住。筆塚主人揮一揮袖子,才讓它們回複原狀。小童早躲到了筆塚主人身後,面色有些驚恐。
其實不獨小童,就連陸遊也驚呆了。他眼前的朱熹似乎換了一個人,還是同樣的眉眼,卻變得冷峻威嚴,甚至還有一絲絲悲憫世人的哀傷。很快那些通天氣勢匯聚到了朱熹的頭頂,匯聚成了一管筆。
「不可能!」陸遊失聲叫道,他攥緊了拳頭,全身的筋骨咯咯作響,如臨大敵。
他看到那一管筆的筆管之上豎銘一列字跡,「道源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正是董仲舒的天人筆!那枝本來應該在宿陽孔廟被收回了的天人筆。
筆塚主人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他對這件事早了然於胸。他雙手一拱,朗聲道:「董夫子,咱們可是有一千多年沒見啦。」
朱熹緩緩挪動脖頸,沉聲道:「這裏沒有什麼董仲舒,只有我朱熹,和我的意志。」他只是嘴唇稍微嚅動了一下,聲音卻居高臨下,無比清晰。這區區一句話,卻傳遞給了周遭無比的壓力。石凳石桌「喀吧」一聲裂開數條裂縫,轟然坍塌在地,化成一堆瓦礫;幾棵稍微細瘦一點的桃樹攔腰折斷;就連小山坡本身都微微一顫,抖起許多塵土。
陸遊連忙運氣抵禦,才勉強站穩,胸口一陣憋悶。他略偏了偏頭,發現筆塚主人的臉露出無數細小裂縫,整個面部支離破碎。它只是桃樹所化,自然承受不住這澎湃的壓力。那個小童嚇得雙手抱頭,陸遊一個箭步過去,把他拽到自己身後。
過不多時,這化身「啪」地碎成了千百片木屑,四散而飛。筆塚主人的聲音變得有些意外:「閣下仍舊是晦庵先生?」他原本以為天人筆一定會侵占朱熹的身體,借機複活,但現在看起來,朱熹似乎仍舊擁有自由意志。
朱熹舉起右手,食指朝天。
「我並非被它控制,而是我選擇了與它神會——現在的我,不是天人筆的奴仆,而是可以操控天人筆的筆塚吏。」天人筆乖巧地圍著朱熹轉了一圈,似乎是為了證明他的說法。
陸遊大吼道:「不可能!你已經有紫陽筆了,沒人能同時擁有兩枝筆靈!」
朱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遊:「陸兄你說得對,沒人能同時擁有兩枝筆靈。」他朝著那寒梅魚書筒道:「在那魚書筒裏裝的,才是我的紫陽筆。」
陸遊倒退了三步,如遭雷擊。他突然意識到,書筒裏那濃鬱的浩然正氣,原來並不是出自天人筆,而是紫陽筆散發出來的。
「可你是怎麼做到的?」陸遊不甘心地問。除非筆塚吏死亡,否則人筆絕不可能分離,因為一心不能兩用。朱熹卻能把自己的紫陽筆封印起來,換上了天人筆,這實在太違反常識了。
「陸兄你是否還記得我在宿陽教訓那些筆塚吏的話?」朱熹語氣很溫和,「每個人都有兩心——人心與道心。順應天理的是道心,徇情欲的是人心。只有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才是正道。」
陸遊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他當時對朱熹這套說辭不屑一顧,覺得太過迂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