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尊主。」
老李沖著筆僮一躬到底,等到他抬起身子來時,這筆僮雙目已經黯淡下去,表情更加木然,已經恢複成一尊僮仆,再無半點生息。它的雙肩突然歪斜,「嘩啦」一聲傳來,整個身體一下子土崩瓦解,化作一堆竹灰。
而原本懸浮在半空的天人筆和地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時也悄然消失了。這位「尊主」說走就走,倒是十分幹脆。
恢複孤身一人的老李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態消失了,一直到這時,他的冷汗才撲簌簌地從額頭、脖頸和後背湧出來。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一個溺水者剛剛爬上岸來。
「天人筆……確實是個大麻煩啊。」
剛才他僅僅只是站在筆僮身邊,就能感受到那強烈的壓力。這還只是附身筆僮,如果是「尊主」親來,還不知道威勢會大到何等程度。天人筆使儒學中興了兩次,其實力用深不可測來形容,都嫌不足。
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與一個歷史傳奇在燒紅的刀尖上跳舞。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要嘛被傳奇終結,要嘛成為新的傳奇,沒得第三條路。
「儒家中庸,我倒要看看他這一次要如何中庸。」
老李想到這裏,呼吸稍微通暢了些。他拿出手機,用冰冷的語氣說道:「費老,開始突擊吧。」
家主的命令一下,原本慢吞吞的諸葛家隊伍行進速度驟然提高,五十多名筆塚吏迅速分成了數十個戰鬥小組,從不同方向突入韋莊,幾分鐘內就抵達了內莊的入口——竹橋。
突擊正式開始。
過了竹橋,正對著的是韋家祠堂。可最先沖過來的幾名筆塚吏發現,韋家祠堂前的這一片開闊地變成了一片水澤,水深過膝,舉步維艱。那幾名筆塚吏一下子,剛想要拔腿出來,從內莊深處的建築裏突然飛來數條絲線,登時把他們綁了一個十足十。
其中一位筆塚吏見勢不妙,大吼一聲,渾身肌肉暴漲,把絲線撐斷。可是他的同伴們就沒那麼幸運,被絲線縛住手腳以後,平衡都無法掌握,「撲通」一聲栽倒在水裏,很快就沉了下去。那筆塚吏大為著急,雙臂探入水中去構同伴,卻沒提防一朵小巧的黑雲飄到水面之上,驚雷直下。
水能導電,那筆塚吏一瞬間渾身跳滿電花,整個人抽搐了幾下,再也動彈不得。
毫無疑問,剛才是韋家的人做出的反擊。只是他們剛剛遭受天人筆的荼毒,居然這麼快就從混亂中恢複過來,還能組織起如此有條理的反擊,倒是出了諸葛家的預料。
吃了點虧的諸葛家沒有陷入慌亂,老李是個有心人,他很早以前就苦心孤詣按照現代軍事教程來培訓自家筆塚吏,此時終於體現出過硬的心理素質來。
諸葛家的第二波攻擊來得非常快。那一片水澤突然之間被凍成了堅冰,十幾名筆塚吏踩在冰面上朝前飛快地跑去。對面的絲線又再度射了過來,佇列中的一個人右手一揮,那些絲線登時僵在了半空,然後開始一節一節地冒出火苗,很快便化成了一串灰燼,灑落到地上。那朵小雷雨雲有些急躁地飄過來,一連串雷電打了下來,一面鏡子憑空出現在雷電與諸葛家之間,雷電正正砸在鏡面之上,紛紛反射到了四面八方,一時間無比耀眼。
這些筆塚吏分工明確,合作默契。就在幾名主力對抗韋家的時候,其他幾個人打破了堅冰,把先前幾名遭難的同伴撈出來,立刻就有具備醫療能力的筆塚吏跟上前來進行搶救,旁邊有人張起護盾,擋在他們身前。
一名筆塚吏用雙手在眼前結了一個環,掃視一圈,面無表情地說:「前方右側房屋內三人,左側房屋二人,房頂上還有一人,距離65。」
兩名筆塚吏點了點頭,四掌齊出。那幾棟青磚瓦房感應到了一股迅速上升的熱力,然後像紙糊的一樣燃燒起來。幾個韋家的人慌張地從燃燒的房屋裏逃出來,又紛紛跌倒在地,渾身冒出血花。原來房屋周圍早就被布滿了隱形的刀鋒,他們只要一出來,就立刻會被割傷。
「收筆隊,上!」指揮官下了命令。
立刻就有四、五個人手持著筆架、筆筒、筆海等專收筆靈的器具,沖到那些韋家筆塚吏身前。老李在事先就已經確定了目標:盡可能多地把韋家筆靈收為己用。所以諸葛家的人出手都還掌握著分寸,不會輕易痛下殺手。
收筆隊的人俯身下去,查看這些人的鼻息。其中一個韋家人突然睜開眼睛,一拳打在收筆隊員的鼻子上,然後身子急速倒退,朝天一指。一頭泛著筆靈光芒的巨大蒼鷹飛撲而下,兩只爪子一爪捉起一名受傷的韋家人,飛上半空,朝著藏筆洞方向飛去。
可惜這蒼鷹飛到一半,就被一柄流光溢彩的飛劍刺穿,斜斜落到了地上……
陣亡者的出現,讓整個事態都朝著狂熱和絕望的懸崖滑落,雙方都知道對方已經下了強硬的決心,誰也已經無法回頭。類似這樣的攻防戰在內莊各處都在轟轟烈烈地展開,整個內莊被分割成了無數個小戰場。筆塚吏的吼聲與筆靈嘶鳴混雜在一處,一時間喊殺四起,冰火交加,時不時還有巨大的轟鳴聲傳來。
諸葛家勝在人多勢眾,而且無論單兵素質還是同伴配合都非常出色;韋家雖然開始在天人筆手裏折了半數筆靈,但這一次面臨家族傾覆之劫,同仇敵愾之心大起,反成了哀兵。再加上韋家尚有許多無筆成員,也為了保衛家園而紛紛上陣,依靠地理優勢殊死抵抗,兩邊陷入了僵持狀態。
費老看到這番景象,忍不住歎息了一聲,也不知歎的是諸葛家進攻不順利,還是為了千年傳統一朝喪盡。
「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費老心裏湧現出疑問,筆靈乃是文人才情,是風雅從容之物,現在卻變成了殺戮用的武器,豈非是背離了筆塚主人的本意嗎?
這些疑問費老只能隱藏在心裏,他絕不會去質疑家主的決定。而且他現在是現場的指揮官,任何遲疑與猶豫都會害了他的族人。
「預備隊。」費老頭也不回地說。他身後立刻有四名男子挺直了腰杆,「你們去韋氏祠堂往裏的青箱巷,那裏的直線距離離藏筆洞最近。你們協助那一路突擊,盡快打開那條通道,這是最重要的。」
「明白。」
那四個人一起躬身應道,然後飛快離去。他們都是費老精心調教出來的幹將,以四季為名,即使在諸葛家也少有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