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18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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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就是少帝劉辯的妻子唐姬的住處。皇帝把她接來許都以後,安頓在一處僻靜之所,平時就車馬罕至,現在已近二更,這裏更是寂靜無聲。

王服沒有叫門,只是在外面的樹下默默地望著那扇漆黑的窗子,想象著裏面那位女子安詳的睡容。

失望的王服去了兗州曹家,憑借自己的武藝當上了將軍。後來天子來了許都,下詔尋訪少帝劉辯的遺孀,這個任務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麼也沒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夢縈魂牽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將軍,和一位漢天子的遺孀,王服知道這幾乎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除非出現當年長安一樣的大變亂……王服把目光投向遠處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撥轉馬頭,默默地離開。他想起來當初自己為何會參與到那個計劃中來了。

「我會盡我所能助漢室複興,但不是為了陛下您。」他想。

第三章 逝者並未死去


即使只是同城移居,對天子來說,要准備的事情也相當煩瑣。等到劉協邁進司空府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了。曹操的側室卞氏帶著三個兒子曹丕、曹彰與曹植出府迎候,這些孩子中,年紀最大的曹丕也不過十幾歲,不過已經頗有成熟氣度;曹彰還只是個頑童,最小的曹植才剛學會說話。他們三個笨拙地模仿著母親行禮,然後偷偷抬起頭來好奇地盯著傳說中的大漢天子。

「皇後好漂亮啊。」曹彰望著伏壽的背影,小聲對兄弟們說道。曹丕沖他「噓」了一聲,瞪了瞪眼睛,旁邊曹植不明就裏地「咯咯」笑了起來。

「不知他們之中,誰會是曹操的繼承人?」

劉協悄聲向伏壽問道。他早就聽說,曹操本來有一個長子,叫曹昂,兩年前在清水戰死,目前最有希望繼承曹氏的,就是卞氏生養的這三個男孩。聽到劉協的問題,伏壽笑了笑,回答道:「他們離冠禮還早,不過陛下您多想想這些事,倒沒有壞處。」

卞氏長得並不漂亮,但相當幹練,端的是有大婦氣魄。在她的指揮下,接待工作井井有條,無懈可擊,連伏壽都嘖嘖稱贊。卞氏對待天子十分恭順,就像是漢室極盛時,臣子對天子駕臨所表現出的那種無上榮幸。絲毫看不出她丈夫與朝廷之間的險惡關系。

劉協現在是「帶病之身」,所以一切朝儀從簡。卞氏將曹操的寢室讓了出來,自己搬去了偏屋,臨走前還細心地吩咐仆人送來幾個蟠虯香爐,擺在屋子裏的四角,徐徐冒著令人沉醉的香氣。

當一切都恢複安靜之後,伏壽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在屋子裏轉了一圈,還用腳輕輕踏了踏地板,看是否有空層。檢查完之後,伏壽回到床邊,對劉協道:「沒有異狀,可以放心說話了。」

「你不歇息一下麼?」劉協有些擔心地說。從兩天之前開始到現在,伏壽的精神一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即使是鐵打銅鑄的漢子,也撐不住如此消耗,何況一個纖纖女子。

伏壽微微搖了搖頭,只是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太陽穴,明淨的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魚尾紋:「不行,我還得再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今天都妥當地瞞過去了,你也可以稍稍寬心些了。」

劉協試圖寬慰她,這位「偽君」已經見過了朝內好幾位重臣,還有一名親近的嬪妃,總算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考驗。這時候,屋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臣張宇,求見陛下及皇後。」

「張宇?」劉協頓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中黃門張宇,那個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守在門口的嘮叨老宦官。伏壽抓起劉協的手,輕聲道:「自陛下出生時起,張宇就奉掃進侍,這麼多年來一直隨駕左右,沒人比他更熟悉陛下。瞞過他,才是真正瞞過所有人。」

劉協立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伏壽拍拍他的手背,揚聲道:「進來吧。」

張宇推開門,以宦官特有的恭順步伐趨前。他已經年過六十,動作明顯不如那些小黃門靈活,卻十分認真,一絲不苟。伏壽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尋常服色,而是一套暗黃裝束,腰間還懸著一排細碎的穗子。這種服飾在非常正式的場合,才會被當值的高階宦官穿在身上。她不禁微微顰眉。

張宇一進屋子,便施以全禮,整個人匍匐在地板上,斑白的頭發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伏壽板著臉問道:「張老爺子,這麼晚了,陛下又沒傳你,怎麼自己進來了?」

非召擅入,這在宮中是個嚴重的罪名。張宇趴在地上,頭垂得非常低,聲音卻很堅定:「臣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垂賜聖教。」

「講。」劉協說道,他現在學起皇帝口氣來,很是像模像樣。

豈料張宇壓根沒有理睬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伏壽:「敢問皇後陛下,聖上如今究竟身在何處?」

這輕輕的一句話,卻讓屋子內頓時被一層看不見的寒霜蓋滿。伏壽和劉協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兩個人都有些慌張。伏壽鳳眼一立:「張宇!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臣只想知道,陛下何在!」張宇倔強地追問著。

「太放肆了!」伏壽霍然起身,聲音有些惱怒,「你也是老臣子了,居然夜闖寢殿,口出讕言!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