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許都城內有奸臣作亂,我奉陛下聖旨,要平定叛亂。陛下說了,事成之後,每人都賞黃金十兩,官升三級!賊党家中積貯,任爾等任取。」
王服知道跟他們說忠君是沒意義的,還不如以赤裸裸的利益相誘。他說完之後,隊伍中的王服親信開始大吼,聽起來就像是整整一大片人都在應和。人類特有的從眾心理,讓那些猶豫不決的人也跟隨著呼嘯起來。
校場小吏聽到噪音,連忙走過來想問個究竟。王服冷冷一笑,手裏刀光一閃,鮮血飛濺。整個校場立刻陷入一片安靜。曹公軍法嚴峻,實行連坐,此時王服當眾斬殺了官員,按照法度,他麾下這些人,也脫不去罪責。
一旦見血,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王服跨上坐騎,高舉還滴著血的長劍,大吼道:「隨我來!」率先沖出了校場,三百餘人的隊伍勉強形成行軍陣形,開始沿著朱雀大街朝著北方跑步前進——其中好多士兵甚至還沒搞清楚許都內的奸臣到底是誰,完全是憑借著服從意識向前奔跑。
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穿過朱雀大街,包圍許都衛。許都衛就像一只章魚,它的觸手遍及整個城區,無所不能,但首腦卻是最為脆弱的。只要他們在滿寵覺察前包圍許都衛,就等於奠定了勝局,否則滿寵會跟許都衛都隱沒在黑暗中,伺機亮出毒牙。
黑暗之中金屬兵器鏗鏘相撞,無數只腳踏在朱雀大街的條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橐橐聲,如驟雨落地。因為宵禁緣故,這條在白天很熱鬧的大路此時一個平民也沒有,只有偶爾走過的倒黴巡邏隊,要麼被幹脆利落地殺死,要麼被裹挾到隊伍中來。
王服舉頭去望,看到原本應該徹夜不熄的四門衛燈,已經有三盞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支火把。他心中一喜,看來吳碩那邊進展得很順利,已經拿下了三座城門。現在只要北面的昌德門一落,便意味著許都被徹底鎖死。許都就徹底是他們的天下了。
就著微弱的月光,王服已能看到前方許都衛模糊的建築輪廓。他迅速向兩名軍官作了個手勢,兩人會意,各自帶著幾個人脫離了大部隊,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而去,確保第一時間完成合圍。許都衛裏燈火如豆,看起來還全然未覺察到大難臨頭。
王服握緊長劍,人意合一,此時的他,已經恢複成了當年那位無堅不摧的遊俠。
「唐瑛,你等著我。」王服在心中默念。
在王服發起沖鋒之時,在他正北三裏處,吳碩正仰望昌德門。奪門行動進展之順利,連吳碩自己都有些吃驚。只是短短半個時辰,吳碩已經看到三座城門的衛燈落了下來。
許都太大了,董承手裏的兵力捉襟見肘,因此分配給他的人並不多,只有二十人與四封敕書。吳碩和其他三個人各自帶著幾個隨從和一封敕書分赴四門,至於如何奪門,就看各自手段了。
現在看來,無論其他三處的手段是軟是硬,都已經順利拿下了。
「就看我的了!」
吳碩舔了舔嘴唇,他對自己充滿了自信。交接劉備、往許都衛裏摻沙子、奪門,每一件事都是高難度的,可他都無比完美地完成了。吳碩深信,這個時代總會有些人是天縱之才,而那個人不會是楊修,而是自己。
吳碩掏出敕書,走到昌德門前。他徹底研究過昌德門,城門令是一個單純質樸的老什長,頭腦比較簡單,唯滿寵是從,靠宣講大義是沒用的。幸運的是,在之前整飭宿衛與許都衛的行動中,吳碩給昌德門摻進了數名王服部下。屆時只要自己能騙過一時,便可內外應和,以雷霆之勢撲殺此令,再亮出敕令,必可震懾群小。
他邁步走過去,正欲喊出城門令的名字,忽然發覺事情有些不對頭。在正對面漆黑的城樓門洞裏,傳來一陣沉重而悠長的金屬摩擦聲。
這個聲音只說明一件事:昌德門的城門,正在緩緩地開啟。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們已經覺察到了?」吳碩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又被否認了,「如果許都城內有變,守兵在不明情勢的情況下,應該是緊閉門戶才對。也許是某位信使緊急出城吧。」
退一萬步,即便是守兵覺察到不妙,大開城門,也無關緊要。董承將軍妙手所致,這許都方圓幾十裏內,曹氏應該已無可戰之兵。
想到此節,吳碩心中略定,對身後隨從道:「隨我進去,看我眼色行事。」隨從們沒有動,只是驚駭地指向城門洞的黑暗,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吳碩注意到他們的奇異神情,回頭去看,瞳孔陡然收縮。
「這,這怎麼可能!」
這成了吳碩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董承看到四面城門上的衛燈都熄滅,才從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數名心腹家將的護衛下乘車向皇城開去。在臨走之前,董妃出現在門口,問父親這麼晚是去哪裏。
董承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卻不肯告訴她。現在塵埃尚未落定,告訴她也只是徒增擔心,對胎兒不好,不如等到大局了然之後,再報喜不遲。
他滿懷自信地步出府門,登上早已准備好的翠綠鼻車。臨開動前,他看到對面牆垣上黑影一閃,不禁嘲諷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許都衛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蹤,也沒有上級需要匯報。那個毒蛇一樣的怪物,已經變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圍在夜色籠罩下黑壓壓一片,街道空曠冷清,只聽到這輛車馬蹄敲擊地面「嗒嗒」作響,回聲聽起來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車裏,不時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著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說的腹稿。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時局,與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許都被殺,只會讓曹氏軍隊陷入瘋狂,與沒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詣,趁袁、曹對峙的機會演這一出調虎離山,只是為了順利控制許都。許都一落,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敵的曹操絕不敢第一時間反撲,只會縮到兗、徐之間,跟袁紹、劉備等人打成一團。
而漢室便可在許都從容布局,無論是引劉表北上還是請西涼馬騰、韓遂入關屏護,可選擇的手段多得是。漢室將會在董承的手裏複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