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老夫原想是將你父子三人一網打盡,以絕後患。」
賈詡話一出口,殿內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曹丕,不知道這孩子將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倘若他一棍打在張繡身上,這事到底該怎麼收場?倘若他一棍把賈詡打死了,天下又會如何傳聞。
曹丕忽然把綁著銘旌的木杆複又舉起來,綽在手中有如一杆長槍,半空虛點著張繡的咽喉:「吾兄曹昂的魂魄,如今便寄寓在這銘旌之上,看著我,看著你們!你們還有何話說?」
沒等二人回答,曹丕竟大哭起來,哭得雙目赤紅,聲音嘶啞。他一擺木杆,道:「我當日若非蒙受天眷,也與我兄長一起戰死。可見天不絕我曹氏,留我一條性命,正是為了報仇!」
話音剛落,木杆閃電般朝著張繡戳去。張繡閉目不動。杆頭距離他喉嚨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曹丕手裏一頓:「父親曾說,君子不以憤致怒,不以私廢公。張將軍、賈先生,你們昔日與父親為敵,是各為其主,不曾留手理所當然。今日你等主動來投,我卻不能因私仇而壞了國家之事。」
說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他指著的人,正是滿寵。
所有人都沒想到,曹丕要針對的人居然是滿寵。滿寵對這個轉折也頗為意外,他皮肉略動,乖乖跪倒在地,一言不發。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曹丕眼神陡然變得淩厲,手中更遞進數寸:「十分把握?這次有十分,下次呢?誰來擔保他每次引入的大敵都是誠信投靠之人?一次失誤,我曹氏就是滅頂之災!依我看,這許都令的罪過,大過張、賈!」
高高在上的劉協望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在司空府裏,陡然一凜。難道說,自己昨天隨口說的那一句話,竟然讓曹丕這孩子想了這麼多道道出來。這孩子小小年紀,怎麼心機就如此深重。
可若說心機,他這麼大鬧朝議,不見得是什麼深思熟慮的結果。
劉協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他只是為了在伏壽面前表現一把?
想到這裏,劉協略微有了點頭緒。他也是這年紀過來的,知道年輕人最愛在心儀的女性面前炫耀。他就曾經為了給一個女子展現騎術,雙手不抓韁繩飛馬而走,結果重重摔了一跤。
曹丕這一系列舉動,看似輕率幼稚,卻是會被時人稱頌的義士品德。即使伏壽今日不在場,這種行為很快也會傳到她耳朵裏,然後會對這公私分明、親仇明辨的少年平添更多好感,多贊他一句吧。
到底還是個孩子,劉協心想,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己可沒什麼資格嘲笑曹丕。昨天他一時沖動信口胡言,伏壽再也沒理過他,早上也沒陪著上朝。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伏壽最後那句要把他送回河內的話,到底是氣話還是……
劉協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下面的趙彥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那一雙眼睛有若鷹隼,無比精確地捕捉皇帝任何一處細微的肌肉牽動,並牢牢記在心中。在接下來漫長的日子裏,這些影像將會在趙彥的記憶裏反複比對,分析,直到找出最深處的不同。
雖然有曹丕意外的攪局,但當日朝議本身並無任何懸念,只是簡單地通報了董承叛亂的經過,宣布了張繡軍的正式合流。除此以外,沒有涉及任何獎懲賞罰——畢竟這是漢室的小朝廷,真正的決策,還得要曹公的司空府來決定才行。
散朝之後,孔融追上司徒趙溫,把他攔到了宮門前。楊彪已倒,董承敗亡,如今雒陽系的最高領袖,就是這一位老資格的趙溫。
「董承已敗,子柔你有何打算?」孔融直言不諱地問道。
趙溫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心力憔悴地回答:「事已至此,荀令君已答應不追究其他人責任。漢室薪火,能留一點是一點吧。」
孔融知道趙溫這個人忠心是有的,但是缺乏魄力和主見,要不然也不會貴為三公,卻沒多少人把他當回事。他看看左右無人,攙著白發蒼蒼的趙溫走到一處僻靜之地:「子柔,楊公、董公雖不在,朝中還得有人與曹公相持才行。不然曹氏得寸進尺,乘勢進逼,再無回旋之地啊。」
「現在你還想引火燒身?」趙溫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