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裏,還真是冷啊。」郭嘉抱怨著,把大裘又裹得緊了些。滿寵親手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湯,郭嘉接過碗啜了一口:「這是你自己煮的?」
「是,安全起見。」滿寵回答。郭嘉無可奈何地把碗遞回去:「你自己喝吧,我還想多活幾年。」滿寵面不改色地接過碗,把一碗肉羹湯一飲而盡。郭嘉用手擋住眼睛,把頭歪到一旁。
這裏是許都衛的所在,陰冷寂靜,到處都掛著冰霜。滿寵認為寒冷可以讓人思維敏銳,精神抖擻,所以沒有設置太多火爐。此時已近夜半,屬員要麼歸家,要麼出勤,只剩下滿寵和郭嘉兩個人。嚴格來說,還有一個與郭嘉形影不離的任紅昌,她正蜷縮在郭嘉旁邊的簡陋竹榻上,像一只小野貓。
「都安排好了?」郭嘉一直等到滿寵喝完,才開口問道。
「嗯,一切如祭酒所規劃的。」
屋子裏陷入安靜之中。滿寵從來不懂得怎麼寒暄,他與別人的交談,都是在說明事情。當事情講完,他也就無話可說了。郭嘉閃亮著大眼睛,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個未知,也沒吭聲。他的腦子無時無刻不在高速運轉中——比下半身高速運轉的時候都多——這種安靜,往往意味著一個新風暴在孕育。
毫無征兆地,郭嘉突然把頭轉向滿寵:「楊修這個人,你怎麼看?」
滿寵沒有半點猶豫或愣怔,立刻回答:「很聰明,也很果斷,是曹公會欣賞的那種人。」
「很中肯。不過這家夥的性子還是不夠穩重啊。」郭嘉歪了歪頭,「看他今天的眼神,好像迫不及待要幹掉我似的——你不覺得,這段時期許都的動靜,有點像是在水裏憋氣沒憋住,冒出來兩三串泡泡?」
「您的意思是……」滿寵對比喻這種修辭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
「哼,跟你說話真費勁——最近許都的這一連串異動,彼此之間沒有配合。我估計,大概是楊修急於施展什麼手段,可是卻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給攔住了,但他們又攔得不夠徹底,還是被楊修露出一點痕跡來。」
「屬下也有同感,王越刺殺與徐福出手阻攔,感覺是倉促為之,似是他們自己有了分歧。如若王越真是楊修指使,至少證明他投靠曹公並非誠意。」
郭嘉拍著大腿——拍著任紅昌的大腿——不無揶揄地說著:「楊修投靠曹公這事,很難說是真心還是假意。一面要效忠漢室的名聲,一面還要在曹公這邊打通關節、預留伏筆。我看他們楊家也矛盾得很。」
「需要屬下進一步徹查麼?」滿寵翻翻眼皮,他的許都衛在許都是無所不能的。
「不必。」郭嘉擺擺手,似乎興趣索然,「許都剛經歷董承之亂,不宜再有大動作。把楊修抓出來,會帶出漢室。你讓曹公怎麼辦?總不能連皇上一並抓起來吧?畢竟官渡那邊,還得靠漢帝這面大旗撐場面——他們是算准了咱們投鼠忌器呢。」
說到這裏,郭嘉忽然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說伯寧啊,這些事情,你以後都不必管了。」
「嗯?」
郭嘉瞥了他一眼,緩緩道:「我跟荀令君商量過了,你不能留在許都。」
這個消息沒有讓滿寵的表情產生絲毫波動。他先得罪了曹丕,又得罪了卞夫人,早晚都得離開許都。雖說大家都在說著公私分明,可誰都知道,得罪了主君親眷是件麻煩事,且不說主君猜忌,單是同僚親疏議論,都會引發許多問題。
「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不過如今你另外有任務,幹脆順水推舟。伯寧你不妨猜猜看,是去哪裏?」
「汝南。」滿寵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郭嘉露出一臉無趣:「跟你說話,真是沒意思。」
「如今南邊張繡已定,唯一可慮者,只有江東孫策與汝南。汝南乃袁氏根本,勢力盤根錯節,李通將軍雖然善戰,卻不擅應對那種局面。祭酒大人,是要我去打掃一下麼?」滿寵難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郭嘉低聲嘟囔了幾句,算是承認了。
「不過你也不必懊惱。他楊修既然不安分,若是咱們不表示一下,也不合禮尚往來之道。」郭嘉咧開嘴,露出招牌式的陽光笑容,拍了拍滿寵的肩膀。
滿寵道:「這個自有祭酒大人勞心。屬下只是想知道,誰來接任許令?」
許令掌管許都內外,許都衛數百人,肩負著監控漢室、漢臣的重任。滿寵在這裏傾注了心血,對於繼任者自然最為關切。
郭嘉還未回答,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都閉上了嘴。很快外頭傳來稟告聲,然後木門被猛然推開,兩名許都衛架著一個人走進屋裏。任紅昌被聲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要起來看,郭嘉摸摸她的頭,讓她繼續睡去。
「大人,這是我們在皇城內抓到的可疑之人。」
「咦?這麼快便上鉤了?」郭嘉眯起眼睛,端詳著下面這人。這人年紀不大,身穿青袍,頭紮青巾,一張圓臉有些惶恐。
「議郎趙彥,孔融的人。」滿寵不動聲色地介紹道。郭嘉眉頭微鎖,這個和他期待的結果似乎不大一樣。他不喜歡這種計算落空的感覺。
在前幾天,滿寵撤銷了皇城廢墟的守備,宣布將不日整修,然後悄悄放出風聲,說似乎有人在廢墟裏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殘骸。傳言語焉不詳,沒說明那些殘骸是什麼,也沒表示許都衛會如何處理。
郭嘉的想法很簡單:禁宮大火當夜,漢室把一名未去勢的男子帶入寢殿殺死並燒得面目全非,顯然是想掩蓋一些東西。當他們聽到許都衛在廢墟裏發現了不知什麼東西時,一定會心中生疑,生怕有什麼重大遺漏被發現。心裏有鬼的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趁這件事沒被大張旗鼓地調查之前,派人去檢查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