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74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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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找到還在為楊平之死哭泣的司馬朗,說出自己的疑惑。司馬懿認為,如果只是普通劫殺,不會出動虎豹騎的軍人來溫縣報信,更不會在拜訪司馬家之前偷偷摸摸地不告而查。何況這個人連楊俊的親筆信都沒帶一份,事有反常必為妖。

雖然司馬懿不清楚許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判斷,楊平一定還沒有死,只是出於某種苦衷改換了身份。

那五張畫像裏,有四張都是楊平的真實相貌,只有第五張出自司馬懿的有意誤導,和楊平一點都不像。鄧展一定也發現了這其中的異狀,所以才決定連夜返回。一旦他把這些畫像帶回去,稍做對比,楊平和司馬家都會陷入大麻煩。

於是他們兄弟倆備弓帶箭,在鄧展離開溫縣後也尾隨而出,利用熟悉地理的優勢抄小路拼命追趕,總算是在鄧展進入許都前截住了他。

那支馬隊離開的時候帶走了鄧展,卻對散落在地上的畫像毫無興趣,司馬兄弟趁機把它們搜羅在手。司馬朗本想把它們付之一炬,卻被司馬懿攔住了。司馬懿說燒掉是沒用的,如果曹氏沒有拿到畫像,還會繼續派人來溫縣調查,直到查明白為止。為了徹底消除曹氏的疑心,必須讓他們撿到這五張畫像,並相信它們沒有問題。

這件工作不比狙殺鄧展更容易。司馬兄弟出發得太匆忙,沒有帶筆墨,無法塗抹——就算有筆墨,司馬懿也不敢篡改,這種東西,肯定會隱藏著外人不知的暗號,擅自改動只會徒增懷疑。

但最後司馬懿還是忍著傷痛想出了辦法,然後他們把五張紙半埋在雪裏,這才離開。

「許都的人不會發現什麼破綻吧?那邊能人可不少。」司馬朗有些擔心地嘮叨了一句。他們此時已經快接近拴馬的樹林,只要到了那裏,就有燒酒和食物可以補充體力。司馬懿的臉色已經凍得煞青,腳步虛浮,體力支撐不了多久了。司馬朗只能一直跟他說話,讓他保持清醒。

聽到哥哥質疑,司馬懿掙紮著抬起頭來:「絕不會,這可是我做的手腳。義和的相貌,絕無法從這五張圖裏看出來。」

「仲達,你何以那麼篤定義和沒死……」

聽到這個問題,司馬懿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也許那家夥已經死了,也許沒死。如果他沒死,咱們這一趟苦差事算是有所值;如果他已經死了——」年輕人的脖子像狼一樣迅捷地轉向許都方向,「我會讓整個曹家給他陪葬。」

說完他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淳於瓊把沾在胡須上的露水捋掉,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順手把鐵盔從頭上摘下來,摜到草地上。這是曹軍鐵匠打造的,比袁軍的手藝差太多了,盔邊的毛刺都未加打磨,把他的額角磨出淺淺的血痕。

在淳於瓊的前方兩裏不到就有一條河流,他們已能聽到「嘩嘩」的水聲。只要接應的船只及時趕到,他們在兩個時辰之內便可以進入袁軍控制地域,這次行動就算是大獲成功。淳於瓊身後的騎士們個個疲憊不堪,但保持著高昂的士氣。昨天夜裏和今天整整一個白天,他們在曹軍大軍的夾縫裏來回鑽行,晝伏夜出,奇跡般地沒有引來任何注意。

「將軍此次襲許,立下奇功,聲名必會響震四方。」副將韓莒子興奮地說。淳於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用鞭梢撥弄著坐騎耳朵,眼神充滿落寞。

按說淳於瓊是不必親自來冒這個險的。他曾是靈帝朝西園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與袁紹、曹操平起平坐,地位尊崇。後來他一直追隨袁紹,在軍中地位超然,這麼一位高級將領,根本用不著親赴險地。

但淳於瓊自己非常想去。

奇劫許都的計劃一提出,淳於瓊就自告奮勇,表示要親自帶兵前去。淳於瓊跟那些為了功名或者財貨的庸碌將領不同,別人是為了勝利而冒險,而他純粹只是為了冒險而冒險,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驚險刺激的行動,好讓自己快要生鏽的筋骨活動一下。

當年建議袁紹殺入宮中為大將軍何進報仇的,正是淳於瓊——他不是出於政略或者軍略的考慮,只是單純喜歡刺激,越是險象環生的地方就越興奮,這已經變成了他的人生享受,欲罷不能。

對淳於瓊的毛遂自薦,沮授勸不住,審配和郭圖也勸不住,甚至連袁紹都勸不住,最後只得勉為其難地准許。於是淳於瓊帶著麾下精騎,換上曹軍的裝備,興沖沖地奔許都而去。可是出乎淳於瓊的意料,這次行動太順利了,一仗都沒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殺氣無處發泄,心中不免有些鬱悶。

唯一讓淳於瓊感到欣慰的是,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鄧展,還把他活著帶回軍中,算是個意外收獲。

「那兩個人狀況怎麼樣?」淳於瓊問。

他說的兩個人是董承和鄧展,兩個人都在隊伍僅有的一輛馬車上。韓莒子回答說,前者精神還好,只是離開許都以後一直一言不發;後者也保持著沉默,因為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一度被護衛的人疑心已經死了。

淳於瓊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掀開布簾,親自檢查了一下鄧展的傷勢。他驚異地發現,這人的生命力真是頑強,馬車的連續顛簸居然沒有把傷口震裂,也沒有惡化。雖然鄧展仍舊處於昏迷狀態,但如果馬上得到良好的看護與治療,他應該能撐過這一關。

韓莒子開口問道:「將軍您為何不辭辛苦把這個人帶在身邊?」自從淳於瓊決定把這個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帶在身邊以後,他就滿腹疑竇。此前這支隊伍一直處於危險境地中,他沒有多嘴,現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帶了,他終於忍不住了。

淳於瓊看了韓莒子一眼:「你覺得對一個仇人來說,最殘忍的報複是什麼?」

「呃……殺死他吧?」

「你錯了,」淳於瓊從鎧甲縫隙裏掏出一只跳蚤,扔進嘴裏用力一咬,「是給他施舍一份無法拒絕的大恩情,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償還。」

韓莒子恍然大悟:「原來將軍是要施恩於……」

「你又錯了。」淳於瓊憤憤地打斷他的話,「他的仇人是我,當年施大恩給我的卻是他。」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鳴鏑聲響,交談中止了。淳於瓊和韓莒子重新跨上馬,朝著河邊飛奔而去。他們看到兩條木船從河流上遊偷偷摸摸地漂過來,船頭打著蘇家的旗號。蘇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布諸州,在南皮、許都、徐州等地都有營生,打他們家的旗號不會引起曹軍懷疑。

木船開到南岸,尋了一處水淺之處停住了船。淳於瓊隔水與他們對了幾句話,確認是袁軍派來接應的人,這才把其他人叫過來。董承和鄧展被兩名膀大腰圓的騎士抱著涉水登船,那輛馬車運不上來,被就地拆散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