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發生什麼事,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就是了。」劉協安慰伏壽。伏壽盡管心事重重,還是被他這句自嘲逗笑了,豐潤的嘴唇彎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伏壽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劉協「哈哈」笑了一聲,雙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數次,然後轉身步出外堂。經歷了反複數重的壓抑、驚懼、憤怒與迷茫之後,他已逐漸從緊張狀態中松弛下來,開始適應自己的角色——准確地說,不是適應,而是讓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與大漢天子這個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楊修所說,他不是他哥哥,不需要勉強去扮演一個不熟悉的人,遵從本心便已足夠。
劉協聽到這個消息,先是驚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滿寵行事之縝密,居然讓要犯在許都附近被劫走,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這件事更像是他們有意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嗎?」劉協問。
「袁太尉是舉,悖法蔑禮,請陛下頒旨予以訓誡。」
「天子訓誡啊……」劉協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錦盒。錦盒內盛放的乃是傳國玉璽,漢室權威的象征。這枚玉璽自從被送還許都之後,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樞以令諸侯,形式上必須得請示天子,用寶後方可視為朝廷意志,行文傳檄。漢室最後的尊嚴,就靠這麼一點可憐的權柄支撐著。
「可該給他什麼訓誡呢?」劉協試探著問。
這一篇制文寫得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口吻反複質問,為何袁軍兵至許都而不覲見?為何路遇朝廷車馬而不避道?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會天子?一連串問了十幾個問題,無一字涉董承謀逆之事,無一字指斥袁紹,但字字誅心,把袁紹勾勒成了一個劫持重臣、居心叵測的奸賊,偏還教人無從指摘。
劉協注意到,這篇制文的最後一段說:董承主動請辭回鄉,結果袁紹不體恤老人的心意,強邀至河北,董將軍一定心生思鄉之情,萬一身體出了什麼問題,該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還沒返回許都,這封制文裏卻已預見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鬱卒,以致「身體出問題」,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過於明顯了。
董承不能死在許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樣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歸袁,把這燙手山芋丟到河北。可憐袁紹喜滋滋地滿心以為是塊肥肉,吃到嘴裏才會發現是塊硌牙的骨頭。
郭嘉不是借刀殺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紹懷裏,再偷偷補上一刀。要知道,一個活董承,對袁紹來說極具價值,但一個死的董承,卻是一盆避之不及的髒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測。劉表、公孫度、馬騰、蹋頓等一方豪強縱有相助之心,也會心生踟躕;袁氏四州裏暗藏的韓馥、公孫瓚舊部和黑山賊餘党更是會蠢蠢欲動,袁紹在政治上立陷被動。
劉協在伏壽、楊修等人的幫助下,開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維去看待事物。他驚訝地發現,在這種冷酷的思考法則之內,人命幾乎不占分量,可以輕易被舍棄或交換。眼下這篇制文及其背後隱藏的意義,是一個最好的注腳。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劉協把制書放到膝前,半是諷刺,半是真心地稱贊道。
「哦?滿寵怎麼了?」劉協一愣,他可還記得那張蛇一樣的麻臉。
「此次車騎將軍被劫,許都衛難辭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際,經司空府與尚書台議定,滿寵將被調往汝南李通將軍麾下,戴罪立功。」
這頭陰惻惻的夜梟,終於要離開許都了。劉協咂了咂嘴。他對許都衛沒有那麼刻骨銘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滿寵的可怕,他的離開,會讓許都許多人大大地松一口氣。
劉協不知道郭嘉為何把這一位幹員調離許都,也許是汝南真的有麻煩,也許是來自於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壓力,如果是後者,說明楊修的手段還是奏效了。
至於那個接替他的徐幹,劉協完全不了解,他決定回頭去問一下伏壽或者楊修,那人再有手段,總不會比滿寵還難對付吧?
冷壽光為劉協捧來朱膠印泥,然後打開錦盒,取出玉璽去蘸印泥,卻被劉協攔住。劉協說還是我來吧,伸手接過玉璽,親自在制文上鈐蓋了個端正的紅印。既然漢室沒有拒絕的權力,索性表現得大方些。在過去的幾年裏,漢室一直擔當著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這一次。
聲音不大,但聽到劉協耳朵裏卻不啻一聲驚雷。當朝的尚書令,居然在問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這未免太離奇了。
「荀令君,你這是……」劉協被嚇了一跳,雙手局促地放在幾案上。不知該怎麼擺放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