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82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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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姬的臉色「刷」地褪成一片慘白。鄧展、溫縣、畫像,這三個詞匯聚到一起,很容易聯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郭嘉對皇帝的身份起了疑心。

「郭嘉……拿到畫像以後有沒有說什麼?」唐姬的話裏有了幾絲慌亂。

「沒有,不過郭祭酒拿著畫像看了很久,以致我們耽誤了追擊董承。」孫禮略帶抱怨地回答。他不知道上頭的內情,一直在為沒有追上劫囚的隊伍而遺憾。

心亂如麻的唐姬又隨便問了幾個問題,便離開了。她必須立刻進宮,把這個消息告訴伏妹妹與天子。孫禮被要求多在屋子裏待一陣,以免被人看到兩個人一齊出入。他自己在屋裏保持著先前的立姿,過了好一陣才離開。

他們走了以後,趙彥才掀開箱子站起來。從剛才那段話裏,他發覺了三件事:一是唐姬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安分,這位弘農王妃似乎在策劃著什麼,或者代表著什麼勢力;二是董妃的死,與那個年輕校尉有著直接的關系。

趙彥一邊琢磨著,一邊抬腿從箱子裏邁出來。他的手指無意中碰觸到一個冷硬的東西,隨手一抓,發現抓起來的是一枚扁平銅符。這銅符以蟠虺為頂,底部呈鏟狀,表面凹凸不平。在最上端寫著兩個鳥篆:織造。下面分成兩列,一邊刻著許多字,一邊刻著各種圖形。

毫無疑問,這正是趙彥尋找的織室備案。它藏在一大堆竹木簡中,若非趙彥改變思路,根本不可能找到。趙彥如獲至寶,急忙拿起來細看。他先找到左側一列的菱形符號,然後用手指劃向與之平行的右側,在那裏,蝕刻著四個隸字:並河內溫。

並州河內溫縣。這麼說,那段織物應該是溫縣所出。

趙彥一下子想起來了。剛才唐姬和那名軍官的話裏,似乎透露說溫縣出了件大事,驚動了郭嘉親自過問——這兩件事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系?真的只是巧合嗎?

這真是一個大突破。可是趙彥卻頭疼起來。原來他苦於線索太少,無從下手,可現在突然有了一大堆頭緒,他反倒糊塗了,不知接下來該去設法接觸一下那個校尉,還是去跟蹤唐姬,抑或查查溫縣織物的來曆。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亂七八糟的竹簡,把銅符撈出來。不小心「啪」的一聲,一枚竹片被銅符帶起,跌落在地。趙彥俯身撿起來,隨便瞄了一眼。這竹片兩指見寬,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時王美人娩於柘館皇子一臣宇謹錄。」

在「皇子」與「一」字之間的空隙大了些,有被刮刀刮過塗抹的痕跡。

「這些內檔放得還真是雜亂啊。」趙彥感歎道。他知道這是出自宮內的記錄。漢制嬪妃分娩,皆不得在宮內,須外出就館,這枚竹簡估計是負責伺候的黃門記錄。這些分娩記錄居然和織室的文書混在一處,可見在搬運文件時有多混亂。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溫縣,無暇多想,隨手把那枚竹簡丟開,匆匆離開屋子。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唐姬踏進了司空府。她手裏提著一籃雞舌香和苦艾,名義上是來探望伏後的。負責護衛皇帝的宿衛對她略一檢查,即放行了。她穿過幾條走廊,迎面碰到了楊修。

楊修暫時還代著宿衛的工作,這給他接近皇帝創造了便利條件。除了不能進入皇帝皇後的寢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司空府內可以隨意活動。他看到唐姬,使了個眼色,伸手過去接她的藤籃。

「陛下正在會客,暫時不能進去。」楊修壓低嗓子說,同時用手在籃子裏翻來翻去,假裝檢查。

唐姬會意地點點頭,也小聲說道:「已經弄清楚了。那五張畫像,乃是鄧展自溫縣取回。」楊修一聽,臉色驟變,手裏的動作一僵。

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輕輕一石打中數鳥,已經讓楊修狼狽不堪。他萬萬沒有想到,郭嘉居然還有後手——劉協在做皇帝之前,一直在溫縣生活。此時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溫縣畫像,毫無疑問,他一定是懷疑皇帝的來曆,甚至可能已經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唐姬急切地問:「德祖,我們怎麼辦?」如果讓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實身份,那漢室將面臨著滅頂之災。一想到這點,她就心慌得不行。

「讓我想想……」楊修放下藤籃,閉上眼睛,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拼命擠壓太陽穴,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得不承認,郭嘉這個對手太可怕了,回許都才區區數日,輕描淡寫幾手布置,便幾乎把他們逼到了死角。

他渾身在戰栗,但這不是因為害怕或緊張,而是興奮,就像是賭徒面對著一盤即將開盤的巨注和一個極其高明的對手,感官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郭嘉越是難以對付,這種刺激感越強烈,才越有擊敗的價值。

「不對……郭嘉應該還不知道。」楊修緩緩睜開眼睛,口氣十分篤定。

唐姬問:「你怎麼知道?」

「他這種人,一旦把握住了優勢,會以最快的速度出手,電光火石之間擊潰敵人,不容任何喘息。如果郭嘉已經知道天子的身份,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囹圄,哪裏還會在這裏從容講話。」

楊修的語氣裏帶著淡淡苦澀。剛才他見到郭嘉,被後者以勝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訓了一下。由此可見,郭嘉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急於出頭的小角色,隨手敲打了一下,卻沒視為心腹之敵。這對楊修的自尊心是一個打擊,同時也證明,郭嘉確實不清楚天子的底牌。

「那他派人去溫縣,到底是為什麼?」

「郭嘉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他應該是對那具面目稀爛的『楊平』屍首產生了懷疑,認為有人在試圖掩蓋什麼,所以才會派出鄧展去溫縣調查,只是針對楊平或者楊俊而已,與天子無關。」

楊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開朗,思路越來越清晰。

「那對我們來說,豈不是一樣危險嗎?」唐姬反問。楊平就是劉協,郭嘉只要一看到畫像,立刻就會明白兩者的關系。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我爹告訴我,郭嘉已經看過了畫像內容。可是,他一直到現在仍舊沒有動作。要麼是那畫像畫得不夠逼真,他沒能辨認出來;要麼是他還有更大的圖謀,隱忍未發——還有一種可能,溫縣有高人識破了郭嘉的用意,設法把畫像調包或偽造。」

楊修說到這裏,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最後一種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縝密,不會不考慮到這些因素。現在一共有五張畫像,說明是來自於五個不同的人的描述。他們彼此獨立,即使其中一張是偽造的,也能很快被識別出來。除非溫縣所有見過楊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則郭嘉這個安排不可能被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