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說:你不用勸我,我欠你的錢,還不上了,我已經寫好了一份協議書,給你。
馬克說:啥協議?
劉明說:我自願捐獻屍體,獻身與藝術,你把我做成琥珀吧。我活著的時候,還不如一條狗,我死了後,希望有無數的人瞻仰。
馬克說:好吧,我看你不像是開玩笑,早死早托生,下輩子別做人了。
劉明說:是啊,做一棵樹,一片雲,都比做人強。
馬克說:這個孩子,怎麼辦?
劉明說:細娃兒命苦,他爸不要他,他媽跟人私奔了,把這孩子扔給我了,我本來想把他培養成接班人,教他寫詩……你幫忙找個人家,把細娃兒送人吧,盡量別送孤兒院。
馬克說:我哥我嫂子不生育,一直想領養個孩子,可以把細娃兒送給他們。
細娃兒喊道:爸爸。
劉明說:睡吧,孩子,唉,你長大以後還是別寫詩了。
細娃兒一會兒就睡著了。劉明找打火機,想抽煙,卻從兜裏摸出幾張不幹膠貼紙,那上面都是他寫的詩。他看了看,歎了口氣,將貼紙揭開,啪啪幾聲,貼到了自己胸部。床上睡著的細娃兒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劉明隨手把最後一張貼紙貼到細娃兒肚皮上。
劉明說:叫了那麼多聲爸爸,除了一句詩,我什麼都沒給你留下。
當時,劉明戴著塑料手套,這是小飯館贈送的,方便食客啃醬骨頭吃小麻蝦,所以警方沒有在貼紙上找到指紋。
劉明捏癟煙盒,裏面是空的。他說,我戒煙好幾年了,臨死前,想吸支煙,都吸不著啊。
馬克說:這話說的,我得滿足你臨死前的願望,我給你買去。
劉明說:這黑天半夜的,也沒賣的了。
馬克說:你隔壁鄰居家呢?
劉明說:是個女演員,不抽煙。
馬克說:我還沒見過女演員呢。
劉明說:好了,吃飽了,喝足了,我該上路了,你出去一下,十分鐘後幫我收屍。
馬克說:我也搬不走你啊。
劉明說:我的自行車沒賣,給你留著呢,還給你准備了一把刀子,我磨過了。
半小時後,馬克返回地下室,看到劉明用自己的腰帶吊死在鐵架床上,細娃兒依然在睡覺。這說明,整個自縊的過程是悄無聲息的,劉明極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他的屍體令人毛骨悚然,腰帶綁在鐵架床的上鋪護欄上,他的身高比護欄要高,也就是說,他可能是蜷起腿縮著腳——保持這個奇怪的姿勢直到吊死。
馬克深呼吸,定了定神,開始肢解,用刀子切割下劉明的頭顱和四肢。
這一刻,朋友的屍體在他眼中變成了錢,他意識到琥珀屍體能賣個好價錢。
肢解屍體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質,馬克很鎮定,他去隔壁想借一個蛇皮袋,卻在過道裏找到了一些泡沫紙。馬克將屍體包裹起來,裝上自行車,叫醒細娃兒,然後就回到了倒閉的樹脂工藝品廠宿舍。當時,並不像特案組推測的那樣,細娃兒還沒有死,他坐在自行車上,手裏拿著個紅氣球。
工藝品廠的車間落了灰塵,但是設備還能使用,倉庫裏還有被法院封存的樹脂原材料。
細娃兒坐在車間地上,面前放著劉明的人頭,這個小男孩放飛了氣球,用手摸了摸劉明的頭發,喊了一聲爸爸。
劉明已經看不到這個世界。
細娃兒抬起頭,眼淚汪汪,看著楊炬在廢棄的車間裏忙碌的身影,他用電爐子溶化樹脂,固定模具,將一些添加劑放在車床上。
細娃兒站起來,蹣跚著走過去,抱住馬克的腿,眼睛看著劉明的頭,喊了一聲爸爸。
劉明說: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