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煙碟兒疼得半天喘不過氣來,勉強說道:「要緊……能不要緊嗎……肉體啊這是……」
我心裏納悶兒,肋骨斷了可說不出話,能說話就是沒受重傷,撞得這麼狠怎麼會沒事,伸手一摸才明白,擋杆撞到了大煙碟兒綁在身上那遝鈔票,那是他帶著收東西用的錢,看來錢能救命,這話一點不錯。
厚臉皮司機也給撞懵了,等他緩過勁兒來,慌裏慌張地跳下車去,山道和車輪子底下都找遍了,什麼也沒有,這才鬆了口氣。
大煙碟兒說:「分明看到路上有個人,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車後連血跡都沒有,這次真是撞上鬼了!」
厚臉皮司機往地上啐了一口,說道:「撞上鬼總比撞上人強,撞鬼要命,撞人要錢,這年頭掙錢太難,要我的錢還不如要我的命!」
大煙碟兒說:「黑天半夜撞上什麼也是麻煩,總之沒事就好,別多說了,咱們快走。」
厚臉皮司機抱怨道:「要不是捎你們倆去通天嶺,也不至於深更半夜在這大山裏繞路,搭時間賠油錢不說,火腿腸還不管夠,讓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要是我自己開車,這會兒早到招待所住下了,洗完熱水澡喝著熱茶吃著熱騰騰的面條……」
我說:「你還有完沒完?你要再這麼說話,他侄兒能忍,他叔也不能忍了。」
大煙碟兒道:「不是侄兒能忍叔不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說:「誰能忍?咱給他車錢讓他帶錯了路,一路上還得挨他數落,誰他媽能忍我也不能忍。」
厚臉皮司機囂張地說:「有本事別坐我的車,趕緊下去玩勺子去,我可提前告訴你們,半道下車也得給錢,少一分錢你試試……」他一邊說一邊發動車子,前邊頭燈亮起往後倒車,剛倒出兩三米,一抬頭,發現車頭上方伸下來兩只穿著白布鞋的小腳。
3
自從路上搭了這輛車,遇上個不靠譜的厚臉皮司機開始,注定了遲早要出事,黑天半夜的大山裏,車頭前打秋千似的伸下一雙小腳,可把我們給嚇住了,在車裏坐著,不約而同地感到身上一陣發冷。
厚臉皮司機急忙倒車,車頭往後一退,看見那人的上半身了,白衣白褲一張大白臉,臉蛋上還塗著紅腮,卻是個紙糊的假人,可能是山村裏辦喪事出殯用的紙人,不知怎麼掉落在路上,深夜裏把車子開到跟前,將它撞到了車頂上,我們下車低著頭找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到,一倒車這紙人又從上邊落下來,才明白是虛驚一場,可是反應不過來了,忘了這條路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個陡坡,厚臉皮司機倒車倒得太狠,在我們三個人的驚呼聲中直接翻下了陡坡。
路旁是斜坡陡峭,掉下去不免車毀人亡,那一瞬間什麼也來不及想,本以要把性命為交待在這了,虧得山坡上有許多枯樹荊藤,阻擋了車子的墜落的勢頭,最後落進一個土窟窿,這地方叫烏鼠洞,名字很怪,之前聽厚臉皮說:「因山中水土流失,有很多下陷的土洞,從高處往下看,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黑窟窿,都像鼠洞一般,故此叫做烏鼠洞。」
山坡底下的土窟窿,是個口大底寬的窄洞,深倒沒有多深,車輛墜落下來,壓垮了洞口邊緣的土層,我們連人帶車掉進土洞,僥幸沒有摔成肉餅,那輛車基本算是報廢了,我們仨臉上胳膊上劃破了口子,又是土又是血,五髒六腑好似翻了個,相繼從車中爬出來,在微弱的星光下,暈頭暈腦地看著摔變形的貨車後部,好半天說不出話,厚臉皮司機兩眼發直,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腦子轉過來,又要把事兒推到我們頭上。
我說:「車是你開的,路是你帶的,車錢你一個子兒沒少要,如今翻了車掉進山溝,我們沒找你賠錢,你倒想反訛我們?」
厚臉皮司機找不到借口,只好說:「二位,好歹發揚點人道主義精神,不爭多少,給幾塊是幾塊。」
大煙碟兒為難地說:「我們身上真沒錢,頂多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同情你一下。」
我說:「發揚人道主義也分跟誰啊,他算哪根毛兒?」
厚臉皮司機說:「你小子又想跟我乍翅兒是不是?告訴你我可練過,別讓我挨上你,挨上那就沒輕的……」說著話伸胳膊蹬腿要動手。
我擼胳膊挽袖子說:「你這套拳打南山養老院腳踢北海托兒所的把式,我正要領教領教……」
大煙碟兒忙道:「有話好商量,有話好商量,哥兒倆全看我面子行不行?」
厚臉皮司機說:「有什麼好商量的?全是你們害的,我連車都沒了,往後拿什麼養家糊口?我也不打算活了,今天非跟你們倆拼命不可!」
我說:「想玩命是不是?是玩文的是玩武的,玩葷的還是玩素的,你劃條道兒,我全接著!」
大煙碟兒攔擋不住,我跟厚臉皮說話往一塊湊,剛要動手,雲靄遮住了最後一絲星光,土洞子裏頭立時黑得臉對臉也看不見人了,大煙碟兒嘴裏叫著別動手,從背包裏摸出手電筒來照亮,此刻光束在土洞中一照,才看清這是個墳窟窿,車子掉進來,撞裂了一口朽木棺材。
我顧不上再跟厚臉皮爭執,瞪大了眼看看周遭的情形,應該是解放前的老墳,那個土洞是盜洞,不是什麼有錢人的墳,墳土淺,棺材也是很普通的柏木,蟲吃鼠啃雨水浸泡,棺板朽爛發白,手電筒照進破棺,裏面只有一具枯骨,就這麼個山中老墳,也讓盜墓賊掏過,厚臉皮覺得墳窟窿晦氣,正想踩著棺材趴出洞去,突然從上頭跳下一只外形似貓但比貓大很多的動物,樣子很凶,兩目如電,做出恫嚇的姿勢,好像不肯讓人接近那口棺材。
4
那只外形似貓的動物,比貓大比狗小,可能是貉子一類的東西,貉子也叫土狗,偶爾會在荒山裏撞見,往往一看見人它就先逃了,此刻卻一反常態,像是威脅我們不要走近棺材,我心想:「這口棺材早讓盜墓賊掏過了,裏頭沒留下什麼,難道是土狗要啃死人枯骨?」
厚臉皮揮手趕了幾次,見趕不走,解下腰裏系的武裝帶,一手拎著褲子,一手掄起武裝帶的銅頭砸過去,他出手又快又狠,兩下就把那土貉打跑了,看得大煙碟兒瞠目結舌,厚臉皮得意地說:「別怕,我廢你們倆這樣的,空手都有富餘,用不上褲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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