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馮是洛陽城裏有名的土賊,江湖話說挖洞叫「開桃園」,快手馮這種活兒幹得最漂亮,掏土摳磚不留痕跡,手藝十分出色,而且快得出奇,他為人精明幹練,更通曉機關布置,也懂得使用火藥。
崔老道聽罷楊方所言,眯起雙眼,捋著胡須說道:「再找來這倆人相助,這趟活兒是十拿九穩了,此事宜早不宜遲,吃完飯咱就奔洛陽城。」
簡短節說,二人一路前往洛陽,離了黃泛區,人煙逐漸稠密,道路也好走了,古時洛陽南系洛水,位於洛水之陽,故名洛陽,九朝古都,十省通衢,好大一個去處,但正值戰亂,城裏也不免百業蕭條。
先到當地找著那兩個人,鐵嘴霸王崔老道、打神鞭楊方、快手神盜馮殿臣、草頭太歲孟奔,這四個人都是當年一個頭磕在地上的拜把子兄弟,此番又湊到一處,晚上在洛陽城內盛元飯莊,要了個靠裏的雅間。打神鞭楊方摸出幾塊大洋,要請幾個兄弟飲酒吃飯,讓夥計掂量著辦,什麼好吃上什麼。
民國初年物價很低,幾塊錢足能要上一桌上等酒席,不多時跑堂的送上菜來,盛元飯莊的洛陽水席遠近聞名,先是四冷葷四冷素,杜康醉雞、醬香牛肉、虎皮雞蛋、五香熏蹄、姜香翠蓮、碧綠菠菜、雪花海蜇、翡翠青豆;緊接著四大件八中件,牡丹燕菜、料子全雞、西辣魚塊、炒八寶飯、紅燒兩樣、洛陽肉片、酸辣魷魚、鮮燉大腸、五彩雞絲、生汆丸子、蜜汁紅薯、山楂甜露,壓桌兒的四個菜,是條子扣肉、香菇菜膽、洛陽水丸子、雞蛋鮮湯,盤盞皆湯湯水水,上菜撤菜如行雲流水連續不斷,這二十四道菜,有冷有熱,有葷有素,有甜有鹹,有酸有辣。
如今水席的菜單,就拿洛陽老字號「真不同」的來講,跟當年的可不一樣,說話這還是前清到民國時的舊黃曆,也沒什麼龍蝦鮑魚,雞鴨魚肉而已,但在那個年頭,吃這些東西就算吃到頭了。
兄弟幾個先不提正事兒,只敘交情,酒過三輪,菜過五味,崔老道放下筷子,端起酒來搖頭晃腦地感歎道:「欲知天下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唉……這洛陽城乃是十三代王朝的都城,八代王朝的陪都,有九十五個帝王在此君臨天下。乃是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老道我屈指一數,東漢末年董卓之亂毀過一次,西晉八王之亂毀過一次,唐朝安史之亂,洛陽又成了一片廢墟……」
草頭太歲孟奔說道:「哥哥你別念叨了,我一看你來找我們,又擺這桌兒,我就知道有活兒了,你直接說吧,咱們這沒外人,磕過頭的兄弟們在一起,還吊什麼古今,論什麼故事,咱也不繞圈子,到底是什麼活兒?開桃園還是翻高嶺?」
崔老道笑道:「得勒,還是我這傻兄弟最懂哥哥的心思,這座洛陽城,北有邙山,南有龍門,可謂是虎踞龍盤,形勢非凡,邙山有古墓,龍門有石窟,咱到這地方來能幹什麼?」
快手馮喜動顏色:「道長哥哥,是開桃園倒鬥的活兒啊?」
崔老道故弄玄虛,手指楊方說:「讓楊老六給你們說說是怎麼回事兒。」
楊方起身看看單間外頭沒人,這才回來,關嚴了門窗,把整個事情怎麼來怎麼去,都給草頭太歲和快手馮說了一遍:「軍閥頭子屠黑虎作惡多端,掘開黃河淹死無數百姓,但這家夥勢力太大,身邊兵多將廣,想直接摘他腦袋也不容易,我和道長哥哥就琢磨著要掏了屠黑虎的祖墳,墳裏如有寶貨,咱哥兒幾個雨露均沾,各分一份,另一份拿去分給災民,要是沒有寶貨,咱給屠黑虎添點兒惡心,也算是替天行道,捎帶腳給綠林揚名了。」
草頭太歲和快手馮齊聲稱好:「洛陽也是屠黑虎的地盤,這廝殺人如踩螻蟻,百姓恨之入骨,既然是替天行道的舉動,我輩份所當為,那麼辦他娘的,咱就刨了屠黑虎的祖墳,墳裏有沒有寶貨都不打緊,反正我們早在這地方混膩了,今後咱兄弟幾個就綁在一塊幹吧,過幾年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稱分金銀的快意日子,死也不枉了。」
崔老道說:「等的就是兄弟們這句話,哥兒幾個放心,老道我探得真兒真兒的,屠黑虎的祖墳裏准有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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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頭太歲和快手馮聞言,喜得抓耳撓腮:「哥哥快給我們說說,那座墳裏到底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崔老道說屠家祖上,是跟隨僧格林沁剿滅撚軍的武官,此人有個綽號,喚作「四寶將軍」,寶盔寶甲寶劍寶馬,據說當年是在家中暴斃,先在家中停屍半年,才到洛陽城北的邙山找了塊上好的墳地下葬,這四寶大將的寶馬有沒有陪葬不得而知,反正死馬也不值錢,不過聽聞死屍是全幅披掛入棺,那一頂寶盔,一身寶甲,一口寶劍,加之朝廷賞賜的珍寶,全都在那口棺材裏頭。
四個人合計到半夜,擇日不如撞日,那是說動手就動手,當天回去各自准備,轉天天一亮,出城直奔邙山。
邙山地處洛陽城正北,洛陽城南是龍門山闕,伊水從中穿過,洛陽古都南望龍門、北倚邙山,前有望、後有靠,說什麼叫風水好,這地方就是樣板兒中的樣板兒,自古以來埋在邙山帝王將相數也數不清,山上到處都是墓塚,不過盜墓賊來得也多,以前的古墓都被盜過無數遍了,早已沒東西可挖,撞大運撞上一座盜洞少的古墓,也許還能撿著點兒什麼。
眾人要挖的那座四寶將軍墳,位於邙山西側,也屬秦嶺餘脈,盡是黃土坡子,丘隴起伏,深處就是軍閥頭子屠黑虎的祖墳,屠黑虎得勢之後,重修了這片墳地,前頭蓋了祖廟,他勾結外國列強,盜挖古墓拿國寶換取槍炮煙土,用來武裝部隊擴充地盤,自己也怕祖墳讓人倒了鬥,雖然這座將軍墳不算什麼大墓,知道的人都不多,可為了防備土匪毛賊,他還是在附近駐紮了部隊,每天白天有當兵的來巡邏,祖廟後面的老墳,墳土周圍砌上厚重石磚,墓磚縫隙灌鐵水加固,用鋼釺鑿都鑿不開,如果有人想在深夜炸開墓磚,也會驚動山腳守軍。
這些事兒崔老道早都打探清楚了,哥兒四個繞開守軍,躲在一條山溝裏等著太陽下山,天黑透了才好動手,當天趕上個雲陰月暗的夜晚,舊時迷信的說法,忌諱讓死屍被月光照到,月黑風高,正是盜墓者出沒的好時機,四個人吃了帶來的幹糧,換上夜行衣,黑紗蒙面,尋路來道屠家祖廟,此處格局和一般的土地廟相差無幾,當中是三間民房大小的正殿,兩旁是配殿。
快手馮見那兩人得手了,點起一盞馬燈,推開祖廟的大門,四人進了正殿,借著燈光抬眼觀瞧,迎面懸掛著幾張發黃的畫像,當中是頂盔貫甲跨馬彎弓的武將,前邊供桌上有幾個牌位,擺放著點心瓜果豬頭燒雞之類的供品,軍閥屠黑虎正是得勢的時候,祖廟剛蓋不久,時常有人打掃,供品也剛換過。
草頭太歲孟奔抓起供桌上的燒雞啃了幾口,拿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指著那幅畫像上的武將罵道:「辦你娘的,畫得倒也威風,等會兒爺爺要看你在棺材裏的模樣。」
崔老道等人站在一旁冷笑,均想:「軍閥首領屠黑虎也曾帶兵盜墓發過橫財,他要看見此情此景,不知會是什麼臉色。」
楊方身法玲瓏,在殿中看罷多時,一縱身上了供桌,動如靈貓,聲息皆無。
崔老道等人暗中叫好,卻見楊方摘了祖廟中的四寶大將畫像,卷起來背在身後,奇道:「兄弟,你拿這畫像做什麼?」
楊方道:「有朝一日,我把畫像掛到屠黑虎的帥府中,讓那廝領教我的手段。」
草頭太歲和快手馮都說:「楊六哥藝高人膽大,屠黑虎非讓你給活活氣死不可。」
崔老道勸道:「兄弟們休要意氣用事,眼下先掏墳包子要緊,免得夜長夢多,老道我剛才掐指一算,今天晚上犯太歲,煞星當頭。」
崔老道算卦,十卦九不准,偶爾准上一回也是蒙的,那是人盡皆知,因此楊方等人並不當真,問道:「煞星當頭又能怎樣?」
崔老道說:「為兄剛才算出三更犯煞,不是什麼好兆頭,咱這活兒不能耽擱,耽擱久了准出事,兄弟們先過來看看……」當即用手指蘸唾沫,在供桌上一邊比劃一邊說:「祖廟後頭有幾座墳,正殿牆後就是四寶將軍的墳,當年只是個很不起眼的墳頭,要不然早被盜墓賊掏掉了,軍閥頭子屠黑虎早先是個土匪,根本顧不上祖墳,這幾年打北伐軍得了勢,這才開始重修祖墳,從這座祖廟來看,此人極是迷信,對祖墳看得很重,只怕挖壞了風水,不敢把棺槨挖出來重造墓穴,而是用巨石把墳土裹住,要挖他這墳包子可不容易,不過屠黑虎雖然也帶隊伍盜墓,卻是一個棒槌,他這法子也只能防棒槌,防不住倒鬥的行家,咱們可以在祖廟正殿裏開桃園,掏個盜洞斜通進去,把墳裏的棺材瓤子拽出來,以快手馮的手藝,都不用出祖廟正殿,夜半更深之前准能完活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