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煙碟兒抽出支煙點上,側頭對我說道:「兄弟,你知道哥哥又想起什麼來了嗎,我想起老聖人曰過一句——以德報怨,以何報德?」
我說:「好像在哪聽過,那是說有小人憋著壞害咱們,咱們卻賤得難受,還上趕著拿熱臉去接小人的涼屁股,可是等有恩人真正對咱們好,難道咱們要用貼過小人屁股的臉,去跟恩人臉對臉?問題是除了咱這張臉,別的地方更拿不出手了。」
大煙碟兒說:「是這麼個意思,所以老聖人又曰了,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我說:「屁股對屁股,臉對臉,是不是?」
大煙碟兒說:「沒錯,話糙理不糙。」
我說:「有仇不報非君子,咱們也該跟他屁股對屁股!」說完,我一只手揪住水蛇腰,另一只手舉起了鏟子。
我不可能跟黃佛爺一樣拿人命不當人命,頂多是嚇唬嚇唬他,水蛇腰卻以為我真要對他下手,居然嚇尿了褲子。
我只好把手松開,水蛇腰如獲大赦,慌忙往後退,他退了幾步,突然站住不動了,好像發覺身後有什麼東西,哆哆嗦嗦地要轉頭往後看。
我和大煙碟兒用手電筒照著水蛇腰,忽見金光晃動,竟是那頭上有鹿首步搖冠的女屍,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水蛇腰身後,從後伸出爪子般的手指,從他後心戳了進去,水蛇腰睜著眼,兩腿蹬了幾下,當場氣絕身亡,到死都沒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行屍發出夜梟般的叫聲,奔著我和大煙碟兒就來了,手電筒光束照到行屍的臉上,就見面容塌陷,雙眼漆黑,張著黑窟窿似的嘴。
大煙碟兒嚇得呆住了,端著槍只顧發抖。我心想:「死去千年的人怎麼會動?聽說會走的死人是行屍,讓它撲住了還能有好?」急忙搶過大煙碟兒手中的獵槍,對准撲過來的行屍頭部開火,雙管齊發,只聽「砰砰」兩聲槍響,槍彈將女屍的頭打掉了一多半,「鹿首步搖冠」也被擊得粉碎,屍身立時撲在我們面前,一動也不動了。
我剛放下槍,那只有半個腦袋的屍身中突然冒出一道黑氣,手電筒照過去,就像鬼影似的,我和大煙碟兒瞪大了眼,那感覺如同見了鬼,身上每個毛孔都張開了,那鬼影一轉眼落到了水蛇腰的死屍上,剛剛斃命的水蛇腰口中「咕噥」了幾聲,然後怪叫著爬起身來,兩個眼珠子全變黑了。
7
據說陰靈是死人的魄,本是無知無識,因有怨氣不化,驅屍撲人,至死不放,但這是從前迷信的說法,烏木悶香槨前端的小門,也是給陰靈出入用的,我原本不信,或許是見識不到,可那時候情況緊急,決不容我多想,眼看那死人的手要夠到大煙碟兒了,我忙端起槍摟動扳機,卻摟了個空,我意識到這是雙管槍,剛才那兩發彈藥全打在女屍頭上了,還沒再次裝填,可想裝彈藥也來不及了,正打算倒轉槍托砸過去,槍管卻已被行屍攫住,只覺對方有股子怪力,一奪之下我就握不住了,我隨手抄起鏟子,使盡全力揮過去,那鏟刃甚為鋒利,一鏟子下去,當場削斷了行屍的脖子,死人的腦袋滾落在地,身子也跟著倒下了,可我們眼看著那道黑氣,形似鬼魅,若有若無,又從無頭屍體中冒了出來。
我心說:「不好,這陰靈上了誰的身,誰就會變做行屍,要對付它只有趁此機會!」當時也是人急生智,認定陰魄擋不住活人的陽氣,於是鼓足一口氣吹過去,那道鬼影立時散去。大煙碟兒見這法子有用,也趕緊跟著我做,幾個回合下來,累得我們倆上氣不接下氣,用手電筒四處照,已然不見了那個鬼影,剛以為沒事了,忽聽身後發出聲響,驚得我們倆原地蹦起多高。
我們喘著粗氣定睛一看,來者卻是厚臉皮和田慕青,他們剛挖開洞道中塌落的泥土過來接應,兩個人看到水蛇腰橫屍就地,人頭呲牙咧嘴掉在一旁,還有那具女屍撲在地上,腦袋掉了半個,「黃金鹿首步搖冠」也給打壞了,自是驚駭莫名。
田慕青問明情況,撿起地上的鹿首步搖冠看了看,說道:「聽老人們講,人死之後,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僵屍中的陰靈也許就是形魄。」
大煙碟兒問田慕青:「形魄?你也信這個?」
田慕請沒說信與不信,只說:「這世上人所不知的怪事從來不少,井底之蛙,不過一孔之見,登山之人,方知天外有天。」
大煙碟兒對我和厚臉皮說:「你們倆聽聽,人家說出來的話多有道理,什麼叫金玉良言字字珠璣,這就叫金玉良言字字珠璣。」
我以為田慕青說我們是井底之蛙,心裏頗沒好氣,說道:「佩服,田老師口吐蓮花滿嘴象牙,我才識幾個字?當然沒法跟她比。」
大煙碟兒道:「兄弟,不是當哥哥的說你呀,你一貫不虛心,聽到真理時不說兩句怪話就難受,可不許跟人家這麼說話。」
厚臉皮向來不關心這些事,他說:「行了行了,你們細人說完細話,是不是該輪到我這個粗人說兩句粗話了,我看水蛇腰是活該一死,這麼死都便宜他了,可那鹿首步搖冠又有什麼罪過,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傳世之寶啊,它好端端的老實巴交,誰也沒招誰也沒惹,竟讓這個敗家小子給打壞了,不過有總好過沒有,怎麼說那也是金的,撿回去能值些錢……」說著話從田慕青手裏奪過來,連同女屍腰間的寶帶,都塞進一條蛇皮口袋,又裝到他的背包裏。
眾人均知此地決計不可久留,埋有烏木悶香槨的大殿,也許只是古墓地宮的前殿,炸開前殿地面,下邊露出來的也是冥殿,各殿是按洞窟走勢上下分布,而非常見的前中後,既然這座地宮裏有活氣兒,便應該可以通到山外,但這段墓道並不長,四個人往前走出十幾步,盡頭有三個拱形土洞,當中的大,兩邊的小,推開堵門石,面前是一處走勢幾近垂直的土窟,探身進去,往上看不到天,往下看不到底。
大煙碟兒咋舌不下,他說:「好家夥,這麼個大窟窿,難道是陰陽井不成?你們是不知道,相傳秦始皇在位時,得知豫西山脈形勢有如伏龍,擔心中原之地會出皇帝,便命人在大山中鑿出一個洞,以絕龍氣,不成想洞鑿得太深,竟然鑿通了陰河,所以後世稱這個洞為陰陽井,當年有人把鴨子扔進去,三天之後,那只鴨子竟遊到黃河裏去了。」
第十五章 玉棺金俑
我和大煙碟兒當即上前,跟他一同推開半米多厚的槨蓋,陰沉金絲楠木重得出奇,僅憑三人之力,萬難揭起,只能緩緩推開,半倚在石獸寶床之側。金絲楠木的外槨裏邊裹著內棺,只見在槨蓋下的縫隙間,已經生出尺許厚的雲母,一大片一大片,長得死死的,遮住了下面的玉棺。
1
墓道盡頭這個大土窟,四壁皆為夯土,直徑在十幾米開外,齊整垂直,宛如一個豎井,繞壁而下的長階已被毀去,只留下一些向外凸起的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