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克先生,」納森說,「我知道我欠你一個說法。」
「當然,你能夠主動承認是再好不過的了。」格雷克說。
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裏,納森極力解釋自己為什麼會中斷手術。
「我知道,我不應該把整件事情搞砸,」納森指的是移植手術的事情,「自殺和手術移植都不是非法的,你們用不著拿政府的條條框框來嚇唬我。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移植卡斯曼先生的靈魂,如果格雷克願意和裏奇分享同一個身體的話就沒我什麼事了。可是當要處理掉格雷克的時候,當要我弄死格雷克的時候,我猶豫了。我想了很久,以至於耽誤了手術時機。最終我走出了手術室——我不管了。我曾不斷地提醒自己,我做這份工作就要本分守紀,按規章辦事。但是那樣的情況已經涉及我個人的好惡。他們讓我扮演劊子手的角色。我想我已經受夠了,我寧願走人。」
晚上11點多,裏奇和格雷克才回到公寓。回來的路上,他們先去了一家愛爾蘭小館子。盡管格雷克是個素食主義者,他還是沒有反對裏奇點牛肉玉米三明治、家常小炒、一小份沙拉,還有著名的愛爾蘭啤酒Killian『sRed。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裏奇拿著手裏三明治在胸前晃了晃說。
「我為什麼要介意?我已經把身體賣給你了。只要你樂意,你往嘴裏填什麼垃圾我都不介意。」
「那再來些啤酒?」
「你自便。」
裏奇並沒有真的要啤酒,他怕晚上會不停地往廁所跑。他心想,今天晚上怎麼辦呢?昨天晚上還好過。畢竟大家都有些累,所以很快就睡著了。可今天晚上?盡管只有一個人的身體躺在床上,裏奇仍會覺得不舒服。和另外一個人的靈魂呆在同一個身體裏睡覺,這樣睡得著嗎?他希望在該睡覺的時候身體能夠安分點。
可這到底是誰的身體呢?這身體本身知道自己屬於誰嗎?這身體本身知道自己已經易主了嗎?
回到公寓,格雷克洗了個澡。他拿了一套裏奇的睡衣穿上,然後又脫掉,後來又穿上,絲毫沒有考慮裏奇的感受。格雷克躺上床,熄了燈,將手壓在枕頭底下睡著了。
裏奇躺在那裏,渾身不自在。他睜著眼睛看著遠處的車燈照進屋投在天花板上的光影。他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個無眠之夜。看著天花板上移動的光影,再想到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身體,一股悲傷湧上心頭。如果還有自己的身體,他完全可以在睡不著的時候起床,吃塊三明治或是看看電視、玩玩電腦遊戲什麼的。然而,在格雷克優先支配這個身體的情況下,他只能躺在這裏整夜望著天花板。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將不得不和格雷克談談了。他怎麼能忍受如此長久地和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的靈魂共用同一個頭腦,一起睡覺?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會失眠的。他這樣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裏奇夢見自己在一條長長的、昏暗的走廊裏走著。走廊
的盡頭是一扇門,光線從門下面的縫裏照進來。門開了,裏奇走了進去。
在一間小屋子裏,昏黃的燈光,傾斜的屋頂——好像是一間閣樓。屋中央是一張普通的木桌子,桌上的燭台點著蠟燭。桌子裏邊方向的牆上有一扇高大的窗戶。透過窗戶,裏奇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比屋子裏更昏暗的夜景。
裏奇再一次將視線移到屋子中央。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正看著他。靠裏奇右邊的那個長者穿著深色的衣服,頭戴圓頂小帽,瘦削而粗糙的臉,眼鏡被從鼻梁推至額頭。老者的右手拿著一枝鵝毛筆,桌面放著一卷羊皮紙。
左邊的長者看起來要高大健康很多,同樣是穿著深色的衣服,頭戴一頂獺皮帽,黑邊眼鏡,肩上披著類似披肩的東西,花白的胡須垂至胸前。
裏奇進來的時候,花白胡須的長者抬起頭說:「進來吧!是時候了。」
「你把卡士巴帶來了嗎?」花白胡須的長者轉問拿鵝毛筆的長者。
「帶來了,拉比。」拿鵝毛筆的長者回答。
拿筆的長者轉向裏奇繼續說:「我是猶太法學家,按照慣例,本應該由原告自己帶書寫工具和羊皮紙的。可是在這個時代,誰還記得?作為見面禮,我將我的筆和羊皮紙送給你。不過呆會兒你得將它們再借給我,我好把文書簽完。」
「好的,呃,好的。」裏奇嘴上答應著,心裏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拉比說話了:「難道你不是猶太人嗎?卡斯曼先生?」
「我不是。」裏奇回答。拉比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裏奇卻覺得這個時候說自己不是猶太人似乎不是太好。
「我們開始儀式吧。」拉比說,他清了清嗓子,「我們注意到你希望離開和你共處一體的莫瑟·格雷克。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說出來。」
「你說得對,」裏奇說,「我想和莫瑟·格雷克分開。」
拉比將裝契約的小包袱打開,並暗示裏奇要跟著他讀。
「莫瑟·格雷克將他的身體賣給了我,我將完全擁有這個身體。但是手術之後我並沒有完全擁有這個身體。在我進入這個身體之後,格雷克仍在裏面。盡管如此,在他為自己安排後路的時候,我還是允許了他暫時滯留在這個身體裏。現在應該是他把地方騰出來的時候了。」
裏奇讀完了那段話。他聽到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字的沙沙聲。
「因此,」拉比說,「我,斯繆爾·沙考夫斯基拉比以國家和聖會的名義,要求你——莫瑟·格雷克告訴我們:你在這兒。」
「我在這兒,拉比。」格雷克說,「但我不是個信徒,我甚至不信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