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刻意去渲染這血淋淋的場面,因為這無異於將讀者的快樂建立在患者的痛苦之上;我不願意用這番殘酷的場面,換取低廉的感官快樂。我知道我的鞋底踩著血,因為有些黏糊糊的;一陣眩暈,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扶在牆上,其間大概也粘到了些濕漉漉的東西;我不敢看這滿眼的紅色。然而,我的眼神,卻似乎被這些血汙給卷進去了,仿佛這是個無底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躥到床邊的,據事後老威形容,我一下子撲了過去,手指搭在她的頸動脈上,按了幾秒,隨後立即撕破自己的襯衫——我實際上撕得相當費力,還把手指磨破了。隨即,我將碎布條在楊潔的手腕上部快速做了個簡單的包紮,並將其餘的衣服和床單一圍,把楊潔給包裹起來。
然後,我冷冷地對老威說:「別打120了,咱們有車,送她去最近的醫院!如果及時,也許還能有救。」
如果在平時,依照老威的性格,大概還會和我辯駁幾句,說這樣處理太潦草,不夠好;或者說,外面氣溫很高,會把楊潔給捂出一身痱子來。
這一次,老威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來幫我打下手。
沒有擔架,我們就只能草草地連同床上的墊子一塊抱起來,我抬著頭,老威抱著腳。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出了門。小姐姐沒進來,她細致入微的女性直覺告訴她,應該先去和楊穎一起把孩子安頓好,以免讓她看到這血腥的一幕。
早聽人說,沒有知覺的人的身體特別沉,以前沒試過,不覺得,這一次可有了體會。實心的墊子就不輕,上面還躺著個楊潔,我和老威很吃力地挪動著步子。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挨到了門口,正好李詠霖和韭菜哥也趕到了。於是,四個男人七手八腳一陣忙活,這才穩穩當當地把楊潔抬下樓。
李詠霖的桑塔納空間太小,韭菜哥的商務車可以派上用場。折起後面的兩排座,放下這個軟擔架,倒也剛剛好。
韭菜哥開車,小姐姐追出來,就坐在後面照看楊潔。她也顧不得沾染了一身的血汙,抱著楊潔的頭,一個勁兒呼喚她,和她說話。楊潔的瞳孔在剛才就有些放大了,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還來得及!
李詠霖也想上車,被我一把拽了下來:「等一等。」
「你幹什麼!」他幾乎瘋狂,力氣大得嚇人,一把甩開了我,「我得陪她去醫院,我得一起去。」
「放屁!」我大吼一聲,「你老婆命在旦夕,現在有人照顧著。別忘了,你女兒還在樓上呢,你不管啦!」
我的吼叫,不帶有任何個人感情,反倒讓他愣住了。
我也不再理他,非要去就去,無法強求,我回頭瞅瞅滿頭是汗的老威:「威哥,本來想咱倆送他去醫院的,現在沒必要了。人多礙事,你跟我回樓上吧,總得收拾收拾。」
老威點點頭,他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拉了李詠霖一把:「李哥,做到這個份上,也就算到頭了。你也罷,我也罷,還是人家小艾也罷,大家都不容易了,你也就別鬧了,上去看看孩子,哄她睡了覺。回頭再去醫院,搶救的工作是人家醫生和護士的事,你著急跟去也是瞎耽誤工夫。」
老威在旁邊連哄帶勸,我一個人先回到了樓上,迎頭正碰見楊穎,她一把拉住我,淚水奪眶而出:「我妹妹怎麼樣,她不會死吧。」
「不會的!」我十分誠懇地撒著謊,心裏完全沒底。
「哦,那就好,那就好……」她一連說了好多遍,最後渾身無力,身子側歪了幾下。
我把她扶穩,幾乎快是抱在懷裏:「好了,別的不說,你先……坐下休息會兒吧。」
我本來是想說「躺下」,可這裏哪兒還有躺著的地方。
我回到了楊潔自殺的臥室,這才開始關注先前沒有去看的那些東西。
地上滿是酒瓶子的碎片,綠油油的,散布在灰蒙蒙的地毯上;潔白的窗簾是拉上的,我又把它拉開,視野裏是半個蒼涼的京城夜景;床頭的枕頭和單子已經被抱下去了,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彈簧墊和床板,一側也洇出黑糊糊的血跡;床角的小沙發上,整齊地疊著一摞衣服,似乎是楊潔來時穿的。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頭附近,拾起掉落在地毯上的一塊三角形的玻璃碎片,前端處鋒利的玻璃尖上掛著血跡,還閃著悠悠的白光。我歎了口氣,將它放在小小的寫字台上。
又站了一會兒,老威領著李詠霖回來,在門口說著什麼,我沒出去。
靠著牆角,我腦袋嗡嗡直叫。
楊潔在這房間裏,待了至少一小時吧。她洗過澡,換過衣服,也許還跟女兒說過幾句話。然後,從容選擇割腕,這個過程之中,她當然可能還有遲疑,不過有了上一次割腕的經歷,這一次,下手明顯重了許多。
現場沒有發現遺書,這並不像影視作品裏所演的那樣,自殺者身邊一定會有遺書。不過,對於楊潔這樣處心積慮,想好地點,清洗自己並換上睡衣的自殺者來說,沒有遺書還是有些怪異。
說不定她給自己的律師留下了吧?我國公民通常不太重視律師這玩意兒,不過鑒於她半年前剛剛離了婚,說不定那時候就已經找了律師,所以現在熟悉了,也好辦事。
我又走了幾步,才發覺腳下黏黏的。慢吞吞地走進洗手間,我開始用水沖刷鞋底。
老威敲了敲門,不等回答,推門進來:「你怎麼打算的?」
「什麼打算?」我還有點木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