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工作中包含了這樣一條——危機幹預,其中明確地寫道:「如果你並非危機幹預的專家,請勿輕易嘗試。」艾西應該老老實實地遵從這個規定,離事發現場遠一點,乖乖地做個旁觀者。
然而這是他的咨詢中心,他不能看熱鬧。
於是,他迅速地安撫好眾人的情緒。在警察趕到之前,他需要和劫持者周旋,以保證那個女孩的生命安全。
艾西緩步走向安全樓梯。他不敢推門而入,只能隔著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他感到有些詫異,因為劫持者並沒有上樓或是下樓,而是用刀架著女孩的脖子,自己背靠著牆壁。「哎,小夥子,你想要什麼?」艾西隔著門問道。「別進來!進來我就弄死她!」年輕人又往牆角縮了縮,晃動著明晃晃的刀子,意思是說他打算來真格的。「好的,我不進去。聽我說,朋友,我是這家咨詢中心的負責人,如果你需要什麼,可以直接和我說。」目的!艾西盤算著,如果劫持者有目的,那麼事情怎麼都好辦。這裏不是監獄,不是犯罪現場,劫持者的生命和自由並沒有受到威脅,那他為什麼要劫持別人呢?這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他有目的,那麼好的,就像書本上所寫的那樣,如果他們劫持人質的時候帶有清晰的動機和明確的要求,那麼他們喜歡攻擊性行為。
對艾西而言,最可怕的就是,這家夥根本沒有目的。
艾西的提問讓劫持者困惑了一兩秒,隨後他又凶相畢露。「別扯淡!」他大聲叫嚷著,「我受夠了你們這些廢話!到頭來你們什麼也改變不了!」改變什麼?艾西不理解,他忽然很想叫人把他的病例拿過來看看。然而眼下這都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不敢離開這裏。「啊,朋友,聽起來你很憤怒,因為別人不願意聽你說話,或者他們只會說些廢話。」「遠遠不止這些!」年輕人回應著。
很好,我們能夠理解對方的意思,這很好,但是……接下來該怎麼做?「朋友,你說遠不止這些,能告訴我是什麼意思嗎?」「你為什麼要明知故問呢?你們這些心理醫生都是騙子,世界上最大的騙子!」呃,這話艾西倒是聽過無數次了,聽多了也就不往心裏去了,更何況是持刀挾持者說出這番話。「好吧,心理醫生都是騙子,你說得有理,也的確如此,這個行業裏充斥了太多太多的垃圾。」「所以你趕緊滾開吧,趁我改主意傷害這個女人之前!」「不,朋友,我想說清楚兩件事。如果你還讓我滾,我就會滾得遠遠的。第一,就像你剛才說的,其實你也不想傷害這個女人,對吧?傷害她應該也不能解決問題。第二,心理醫生中有很多騙子,這沒錯,不過我還好,因為我是這家咨詢中心的負責人,我並不需要做具體的工作,所以我沒必要騙人,你說對嗎?」
年輕人的眼神中有些迷茫,「對。」他說,「你比他們要聰明些,但這並不意味著你說的就不是廢話。還有,你不是我的朋友,別那麼稱呼我!」「那你叫什麼?」「我……你他媽管不著!」「嗯,好吧。不過我總要有個稱呼,朋友、哥們兒還是兄弟,你挑一個?」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劫持者隔著門繼續發泄著他的憤怒,艾西則盡可能作出理解。雖然這些憤怒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指向,也沒提供什麼線索,但總算安全地拖過了一段時間。
等警察來了就好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如果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就沒他的責任了。
愛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吧。艾西這個人不喜歡感情用事,特別是在咨詢中心開業以後。
然而,警察還沒有趕來之前,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由於劫持者個子不高,前台小姐反倒是一米七幾,被挾持一段時間之後,她半站半蹲的姿勢很難維持,微微地掙紮了一下,劫持者立刻在她白嫩嫩的脖子上劃了一下。口子不長、不深,但還是滲出了鮮紅的血液。
艾西覺得得鋌而走險,他扶住門把手,用商量的口氣問道:「朋友,我在外面確實聽不太清楚,我想進到樓梯裏面,行嗎?」「不!」年輕人高聲尖叫。「我試著幫你解決問題,可我確實聽不清楚。你看,我兩手空空,不會威脅到你的。」
兩人僵持了十秒鐘。在這極其漫長的十秒鐘裏,艾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終,劫持者緩和了口氣:「好吧,你進來,但我是不會出去的!」
艾西推開門,往前邁了兩步,「我輕輕地把門關上,不會出岔子的。」他一邊這樣說道,一邊盯著門看,以防自己一時滑脫了手。
艾西走進去兩步,站定了,目光還在注視著門。
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艾西在看門,年輕人也在看門,他手裏的刀松開了。站在一旁的咨詢師不知怎麼想的,猛然發力從敞開的樓梯門鑽了過去。
艾西剛好鬆了手,來不及阻止,就這樣讓他跑了出去。
這下好了,一個人換一個人。自己進來了,咨詢師跑了,剩下的是暴跳如雷的劫持者和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前台小姐。「回來!畜生!你騙我!你丫敢騙我!我現在就要殺了這賤人!」劫持者大聲叫嚷著。一個人質的逃跑會讓他感到害怕,害怕對剩下的人質失去控制。他大概說得出就做得到,他舉起了刀!「住手!你這個笨蛋!殺死這個女人,只會讓我們對立!」艾西用更高的分貝來回應。這個時候,他已經不知道這麼做是不是合理,他必須做點什麼,不管是什麼!
奇怪的是,劫持者似乎真的被他嚇住了,刀子懸了空,可並沒有落下來。
艾西的口氣依舊非常嚴厲:「聽我說,你這個笨家夥!我一直想要幫助你,如果你殺了她,只能促使我和你拼命。結果只有兩個,要麼我把你制伏,這事就算完!要不然你就把我宰了,這事也算完。外面有很多人,警察馬上就到了,你無法再劫持下一個人,由於你殺了兩個人,他們會把你擊斃。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年輕人被這話給弄懵了,他急切地想要判斷出艾西到底是敵人還是盟友。
看到這個機會,艾西決定推波助瀾:「好吧,讓我們換個方法,你看行不行。你沒有必要殺人,你還劫持著前台小姐,而且我也逃不出你的手心。你仍然控制著場面,即使警察來了,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好吧,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年輕人回複了平靜,忽然又說了一句,「嘿嘿,我還有你。」
我還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想要殺了那女人嗎?不,因為我剛才的話已經對他產生了影響。那麼我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嗎?無論從哪一點看,挾持一個女人都比挾持一個男人更合適吧?艾西百思不得其解。時間在一分一秒的僵持中度過,兩人保持著沉默。艾西開始盤算著警察趕到之後會發生什麼。樓梯拐角是個很容易拿下的位置,既可以從樓上發起攻擊,也可以從樓下,樓下可能更好。只要警察不弄出噪音,不引起劫持者的注意,想要制伏他並不困難。當然,艾西也知道,這不是看電影,沒那麼誇張的情況。這是在寫字樓的十八層,幾乎是這一片地區最高的建築物,附近找不到什麼可以使用的狙擊點,甚至連警方會不會派出狙擊手都是個問題。如果短兵相接的話,拿下劫持者不成問題,但是……稍微有個閃失,這女孩的性命就堪憂了。隨著時間拖得越來越久,一個新的問題產生了。從劫持最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八分鐘。辦公室和走廊裏是有空調的,樓梯間可沒有。今年九月的「秋老虎」熱得嚇人,又適逢正午,艾西的額頭上早已布滿細密的汗珠。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可劫持者也是大汗淋漓,這就有些麻煩了。悶熱可以讓人喪失理智,更何況是已經喪失了理智的劫持者。悶熱同樣使得前台小姐的情況變得很糟糕。她脖子上的傷口處鮮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流,失血和酷熱隨時有可能導致她的暈厥。如果她暈倒,幾乎不用劫持者傷害她,她自己就會把沉甸甸的腦袋喂給刀尖。
警察為什麼還不來?!
艾西忽然想明白了。下午一點正是寫字樓大批員工用完午餐返回辦公室的時段,電梯就那麼幾部,人流高峰的時候,僅僅等待電梯就會花費很長的時間。員工們為了避免遲到,不是都要提前一刻鐘在樓下等電梯的嗎?
誠然,警察來了,大家都要讓道,可電梯下不來,誰也沒法子呀!至於爬樓梯,這可是十八層,快不了!時間拖得越久,劫持者就越不冷靜,前台小姐就越容易暈倒……情況變得越來越糟,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非要趟這渾水?
艾西開始感到絕望。艾西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跟劫持者在這裏耗下去。等到警察來了,他們大概會帶來談判專家,然後把自己換出去。
他已經做得夠好了,拖住了劫持者。這些事跡可能在媒體上大大地渲染一筆,讓他的知名度扶搖直上,讓他的生意如日中天。是的,通常他總是這樣思考問題——名譽、利益——就像我們每個普通人所想的那樣。然而,他今天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生命對於自己來說,究竟算是什麼?是他開辦這家咨詢公司的;是他招來前台小姐以及那個不顧他人安危只顧自己逃跑的咨詢師;這個喪失理智的劫持者,也是到他的咨詢中心來看病的。然後,他居然可以不對這一切負責,並利用這個事件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是的,也許很多成功人士都是踩著別人的肩膀才走向成功的。然而,其他的也就算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不應該成為他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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