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母親坐在了兒子的床邊,她充滿愛意的手撫摸著兒子的額頭,輕聲呼喚著兒子的小名。範尼緩緩轉過頭來,望著一臉慈愛卻布滿倦容的母親,他突然覺得,母親也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範尼哽咽著叫了一聲:「媽——」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母親俯下身去,將兒子的身體扶起來倚床而坐,對他說:「兒子,我要你知道一些事情。自從亞當和夏娃偷吃了伊甸園的智慧果後,人類便犯下了原罪。每一個人來到這人間,就注定是要受苦受難的,無一例外。所以,我要你勇敢地面對這些痛苦和災難,不能任由這些悲痛的荒草在你的身體內無限滋長、蔓延,最後吞噬你的內心。為了我,還有你的父親,堅強些,好嗎?」
範尼淚眼模糊的目光中,母親似乎忽近忽遠。他聲帶顫抖著說:「媽,我也想堅強起來,可是……我真的怎麼也想不通,朱莉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母親捧住兒子的臉說:「聽著,我要你忘了這件事情。從今往後,我們誰都不要再提起這件事情。兒子,你還年輕,才26歲,即便經受打擊,你也仍然擁有美好的人生和未來。記住!別再想這件事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範尼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媽,我做不到,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忘得了朱莉!」
母親凝視著兒子的眼睛說:「我要你忘記這件事,忘記朱莉——不是在今天,也不是下個星期、下個月。但是你必須嘗試著忘記!你聽懂了嗎?它不能一直占據在你的內心深處、毀了你!」
範尼傷心欲絕地望著母親,他分明發現,母親的眼角也噙著淚花。最後,母子倆難以自控,一起抱頭痛哭。
忘記朱莉,忘記我們的愛,這真的做得到嗎?
時間能撫平一切的創傷,這句話真的對嗎?
也許,我該用十年、二十年,或更久的時間來驗證。
第三章
半夜裏,範尼被尿意憋醒了。他摸索著下床,朝衛生間走去。
四周都是黑咕隆咚的,範尼嘗試著在牆邊尋找電燈開關,卻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他只得憑著白天的記憶摸黑來到衛生間旁。推開門後,他的手觸碰到左邊牆上的電燈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
小解完後,範尼到洗手池沖手。正洗著的時候,他無意間望了一眼自己正對面的那面大鏡子,愣住了。
鏡子裏反射出的是整個洗手間的全貌,範尼注視了一陣後,突然張開了嘴,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怖感覺布滿全身——
他驟然發現,這個洗手間的所有陳設、布置居然跟希爾頓酒店的309號房間一模一樣!
範尼猛地回過頭,心中無比駭然——沒錯,那副天藍色的窗簾、浴缸邊上紫色瓶子的沐浴露,還有米黃色的防滑地板磚,這些全都跟309號房間一樣!
範尼感覺背脊中有一股涼意冒了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白天沒有發現這些呢?
就在他神情惘然,慢慢轉過身子的時候,他又望了一眼那面大鏡子,鏡子中竟反射出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女人,她手中握著一柄尖刀,正對著喉嚨。
「——啊!」範尼大叫一聲,驚駭之中,他猛地轉過身去,大喊道,「朱莉,不!」
但已經遲了,那柄鋒利的匕首已經深深地刺進了她柔軟的脖子,鮮血如泉湧般噴濺而出,朱莉倒在地板上,頃刻之間,整個衛生間被染成一片血紅。
「不,朱莉。不——!」範尼聲嘶力竭地狂喊——隨即,他的眼睛猛地睜開,周圍的一切變為現實。
「怎麼了範尼,又做噩夢了?」身邊的妻子賈玲迅速地翻起來,在丈夫的胸口不斷輕撫著,並用枕巾拭擦著他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範尼的胸口仍猛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一臉的驚魂未定。
一分鐘後,範尼才感覺好了些,他握住妻子撫慰自己胸口的手,說:「好了,我好多了。」
賈玲擔憂地把頭靠在丈夫肩膀上,說:「親愛的,都過去十年了,你還忘不了那件事嗎?」
範尼歎了口氣,輕輕搖著頭說:「不,我早忘記那件事了——我只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做噩夢。」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在範尼的臉上,使賈玲能看見丈夫的眼睛,她說:「不,親愛的,你沒說實話。如果你真的忘記那件事的話,就不會總是反複做這個噩夢了。」
範尼沉默不語。賈玲撫摸著範尼的臉龐說:「親愛的,你就看在我們可愛的兒子的份上,別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吧——我們現在的生活多幸福呀。」
範尼抬起頭朝自己剛滿四歲的兒子範曉宇的房間望去——看來小家夥的瞌睡還挺沉,自己剛才那聲歇斯底裏的喊叫也沒把他吵醒。範尼緩緩舒出一口氣,對妻子說:「我知道了,睡吧。」
賈玲順從地點了點頭,緊挨著丈夫,不一會兒邊酣然入夢。但範尼的眼睛卻一直望著那鋪滿銀灰色月光的窗外。他清楚,每次只要一做這個噩夢,就意味著要渡過一個失眠的夜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