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的真相多好,對所有人都好。對被害人來說,王紅民的聲譽保住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戀,更不會知道,汪海全是他殺害的。他們家屬,要恨,就恨我一人。對我這個凶手來說,盡管我死了,可是大家都認為我是出於社會正義而殺人,盡管大家嘴上不說什麼,心裏還是會同情我,我爸爸是個鄉村教師,他如果知道我是因正義而殺人,他雖然依舊很悲痛,但至少比他知道真相好。對於你們專案組呢?如此複雜的案件破獲了,定會受到嘉獎,各項榮譽加身,我會坦然認罪,絕不會做任何翻供的事。對社會,對整個司法系統呢,我是殺人犯,罪有應得,理應處決啊,死刑,是威懾未犯罪者最好的工具。對各方面,都是個很好的結果。」
李衛平繼續道:「如果你想追求真正的真相。首先,光憑口供,你沒有任何實證證明駱慧慧涉案。所有證據都被我毀滅了。其次,我身敗名裂,我死前在法庭上一定翻供,這樣不是很麻煩嘛?第三,對於被害人家屬,你認為王家願意接受王紅民是同性戀這個事實嗎?你願意王家知道王紅民才是殺汪海全的凶手嗎?你想讓王紅民叔叔面子往哪裏放?即便你不說出去,王紅民叔叔知道你掌握了他們家族的這個醜聞,他心裏怎麼想?第四,所有同事知道了我並非出於社會正義感殺人,他們是不是很失望?第五,這案子牽涉面這麼大,領導是不是希望早日息事寧人?如此種種,對所有方面,都是個壞的結果,沒有任何一方有好處。」
高棟緊閉著嘴,默不作聲。
李衛平歎口氣,道:「我之所以把真相告訴你,並不是因為自己被你的話打動,也不是因為我覺得牙口撐不到最後。我只是想告訴你,老大,想要的真相,對所有方都好。而真正的真相,沒有任何一方願意接受。你追求的是真相,還是追求一個大家都想要的真相?」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深深砸進高棟心裏。
高棟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身,停頓良久,並沒直接回答他,只是緩緩道:「你好好休息吧。」
「等等,」李衛平叫住他,道,「老大,我有兩件事,想要求你。」
高棟轉回身,目光疲憊地看著他:「你說。」
「去年九月份,我下定計劃的時候,盡管我認為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我能笑到最後,但我也做了最壞的百分之一的打算。那時,我把四十萬現金轉賬到我媽賬上,我說我不會管錢,讓她管著。我知道判刑後我的個人財產會全部賠償給被害人還遠遠不夠,這四十萬按道理上說,已經不是我的個人財產了,希望能夠按照法律來,不要追究,留給我爸媽養老。」李衛平眼睛紅了起來,不過沒有掉下眼淚。
高棟閉上眼,緩緩點點頭。
「另外我家裏書架上有個盒子,裏面裝了我大學時寫給駱慧慧的情書,希望在我執行死刑後,拜托您轉交給駱慧慧,讓她留個紀念。」
高棟歎口氣,不做任何回答,轉身離開。
高棟默默走向房門,李衛平在後面輕聲說了句:「謝謝。」
高棟打開門,招呼遠處聊天的警察重新進來,他強裝笑臉跟他們打過招呼,邁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你追求的是真相,還是追求一個大家都想要的真相?
他不是不想抓駱慧慧,而是……除了今天李衛平的口供,其他證據呢?而把李衛平的口供翻出來,能對誰有好處?沒有。
這是滿盤皆輸的口供!
你追求的是真相,還是追求一個大家都想要的真相?
這句話反複在他耳朵裏響起。
他走出醫院,來到一個垃圾桶旁,掏出一支煙,慢慢吸,直到燃盡。
最後,他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支錄音筆,猶豫了很久,還是拿出了裏面的芯片,用拇指一下按斷,閉上眼,扔進垃圾桶,離開。
第七十三章
大半年過去了,一晃時間已經到了十月。
上個星期李衛平被執行了死刑,行刑前高棟去過看守所,但李衛平拒絕見他。從看守所其他人那兒得知,此前李衛平父母也來過,但李衛平同樣拒絕見面。他特意問了還有誰看過他,他們說白象縣的一些警察,包括馬党培也來過,這些人李衛平倒是都見了面,不過時間很短。他問有沒有女人來看過他,看守所的人查了記錄,整整大半年都沒有。
高棟略略感覺失望,心裏不是滋味。
想著跟自己奮戰好些年的一個大活人,就此徹底沒了,他不免唏噓。
李衛平的案子給他帶來了很多榮譽,如此複雜的案子,他在短時間內抽絲剝繭,挖出真相,得到了各級領導的贊譽。他還專門去了兩次北京,得到公安部領導的當面表彰。這次的破案經歷也下發到多個省市,成為經典案例。他本人成了公認的神探。
全省公安系統,幾乎無人不知高棟的大名。過往其他城市的公安幹警,只知道他是刑偵總隊的總隊長兼省刑偵副總指導員,覺得是個官吏,可這案子讓所有刑警對他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崇拜,有了高神探的美譽。
如今他已是省刑偵總指導員,明年換屆升任副廳長,主管全省刑偵工作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
也因此,李衛平的案子成為他刑警生涯的最後一案。
到了副廳長後,他將成為真正的官吏,不會去接手任何一起案子了,最多給予理論上的指導,平時主要給各下屬單位下指標、做考核、安排人事。因為任何案子,都存在破案失敗的風險,而做到這個級別的領導,是不會接受任何破案失敗的風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