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收錄連城三紀彥「花葬」系列所有作品,有《一串白藤花》、《桐棺》、《一朵桔梗花》、《白蓮寺》、《菖蒲之舟》、《緋紅色的文字》、《落菊之塵》、《夕‧情死迷案》、《向陽科探案記》等九篇。本書的背景時代位於大正與昭和初期,當中的人文景色與環境好像是作者的自行想象,然而作者卻能透過個人的書寫,帶領讀者進入那個時代的社會氛圍與風氣。或者正是處於時代風氣轉換的時空,裏頭的人情義理與生活風尚,標志著舊時代人民情感的婉約與內斂,在作者含蓄不外顯的筆鋒之下,更能讓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小小情愫發酵。書中的篇章主角多為黑社會與青樓女子一類人物,他們處於社會底層,近似於被整個大時代所拋棄。但是或許正是因為和社會環境的強烈對比,反而更突顯這些人物的渺小,進而帶出更深層的悲劇性與哀愁。連城三紀彥在小說中描寫複雜的人性因素,兼顧推理性與文學性,在兩相結合的狀況下,又加入出人意表的結局,或許這是別人津津樂道於他作品的原因。以花的凋謝比...』
《一朵桔梗花》一串白藤花
序幕
花街上,點著常夜燈。
如今,一點痕跡都沒有了。可是大正①[1]末年,在那個伸入瀨戶內海的小小港埠裏,有一所即使是當時也使人覺得淒寂的風化區,名字就叫「常夜坡」。
活了這麼一把年紀,到如今還常常會想起那整晚點著的白花花、冷清清的燈光。奇異的是每次想起,它總是那麼淒冷,那麼了無生氣。
就說是死的燈影吧。那燈光空茫茫的,恍如落在幽暗的水面上的光影,倏地畫了條尾巴就消失——是的,花街那紅豔豔的色彩和籠罩著女郎們華麗而淩亂衣著的燈光,不知怎的,竟使我覺得與守喪的白燈籠那陰慘慘的燈光有那麼一點相像。
時移勢易,流年似水。那兒打從寶永年間①[2]就是往來於瀨戶內海的種種船只停靠的港埠,曾經盛極一時;也是船夫、商賈以及過路旅客尋找片刻慰藉的歡場,豔名四播。然而,這樣的繁華地,只因鐵路通行到鎮上以後,便一路衰落。女郎們的叫聲、三弦聲、醉客的歡笑,全被猛吹的海風和波濤聲壓了下去。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回光返照吧,就在發生了那樁事件的大正末年,就像燃起了生命最後的火花般,那兒也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恢複了短暫的繁華景象。
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人們忽地又想起了常夜坡,聚攏到坡上的燈光下,狂歡達旦,渾忘東方之既白。
可還是個黑暗的年代呢!
關東大地震、大杉事件②[3]等接踵而來,時代即將崩潰的聲音,給這地方也帶來了回響——人們就像要逃避這種陰暗般擁到那條街上,貪婪地渴求一夜歡樂。
在清冷而空茫茫的燈光下,夜夜洶湧著人欲之流。那樣子,簡直就像是為了埋葬被時代的黑暗汙染的生命中的某些事物而拼命禱告的守喪儀式。
但是,那也不過是最後的一陣火焰而已。
事件發生一年後,大正年代告終,猶如被一個時代的結束吞噬掉一般,常夜坡的燈光熄了,不再有人提起它的名字——嗯,是的,我正是親眼看到花街上最後一盞燈熄滅,也正是那個事件的相關者之一。
[1]①日本年號,公元1911年-1926年。
第一章(1)
當時,我就在常夜坡後街的一幢陋屋,與阿縫同居在一起。
阿縫那時有三十七八歲的年紀吧。出生地是鄰縣的農村,在故鄉有明媒正娶過她的丈夫,可是嫁過去不久丈夫就病倒了,過著時好時壞的日子,為了賺一點兒醫藥費,她被迫來到常夜坡工作。
那種年紀,當然不方便接客,她只好在一家還算正經的旅店做著下女的活兒。她細皮嫩肉,又有微胖的柔軟,因此要她的男人著實不少,可是她倒堅貞不二,過著一清二白的日子。
這樣的她,也不曉得怎麼個緣故,對我倒是心身兩許——是的,正因她是為了生病的老公不惜置身花街打工的倔強女人,所以反倒跟像我這樣窩窩囊囊的沒用男人合得來吧。我也年紀大得與其找那些年輕、光懂得胡鬧的女郎,毋寧說更希望有個正經卻被花街的燈光洗濯過的一副沉潤身子。
老妻過世不久,我就向阿縫試探了一下。不料她也正好因為老公病況惡化,醫藥費負擔愈發沉重,開始對前途有了一抹不安,故此沒二話就答應了。然後,是的是的,我們就像一對老夫妻那樣,在坡上一角悄悄地過起了共同生活。
不,不,關於我的身世,原諒我就不提了吧!
我是鄰鎮一家布店的第三代店東,但生來不是做生意的料,膝下又沒有一男半女,所以把店裏的事交給掌櫃,大約兩年前開始,有一半的日子就流連在坡上的阿縫家。
這一年四月,正是櫻花紛謝的一日,阿縫告訴我她老公過世了,我們便商量起過些日子——正是後來事件發生的時候——找間大些的屋子,名正言順地一起過日子。
——是的,下面我要告訴您的事件裏,扮演了某個角色的男子,正是住在阿縫隔壁的一位鄰居。
不,事件發生好久以前,我就記掛著那個男子,因為我總覺得那個人的背影看上去很單薄。
傍晚時分,有時我會從面向巷子的窗口,看到似乎是要出去買什麼東西的那個男子沿坡路走下去。他那身影,真的好像會在巷子裏的暮靄當中融化掉似的。
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絕不是因為那起事件發生後,他在拘留所裏死掉了,我才說這種話。
就是那種單薄的身影,一點兒也不假,才使我那麼奇異地記掛著他。
從前,有個經常與我來往的藝妓阿瀧,她常常口頭禪般地說起一家小餐館的師傅:「看,阿信哥的背影怎麼這麼單薄呢?」這話聽多了,我便也記掛起那個叫信吉的廚師來。一天,我在那家餐廳廊子上偶然和他相錯而過,無意間回頭一看,他那好像故意撿著透過紙門映過來的淡淡燈光照不到的廊上陰暗處離去的背影,連對我這種素昧平生的人都像是在告別似的。顯得淒寂極了。
不久,我從阿瀧嘴裏聽到信吉去世的消息,那時我禁不住想,原來這個女郎是從人家的背影看出他的命運的,這使我深有感觸。當時我還年輕,對花街上那種靠背影來互相打招呼的情形很感興趣……不,不,這位信吉師傅和事件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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