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迷霧圍城

 愛你的道理 作品,第15頁 / 共8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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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健遲答應了一聲,自有聽差去了。秦桑見他們倆的樣子,似乎有什麼不可說的事,從前宋副官如此,沒想到潘健遲亦是如此。她拿小匙攪著杯中的咖啡,卻聽易連愷說:「你先上樓去吧。」

若是往日,她也懶得多管閑事,偏偏今日不知為何執拗起來,抬起臉淡淡地問:「有什麼事要瞞著我?」

易連愷卻出乎意料地怔了怔,下意識地說:「沒什麼事。」

「那我不能在這裏?」

易連愷仿佛賭氣一般,頓了一頓,才冷冷道:「隨便你。」

直到聽差引了客人進門,她才知道他為什麼帶著這種賭氣似的口吻,原來來客並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初上山撞見的騎馬女子,符遠名伶閔紅玉。

秦桑久聞閔紅玉的豔名,因為符遠那些太太小姐們,提起這位交際紅人閔小姐,都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幾乎視作符遠的一面豔幟。入幕之賓皆為顯貴,甚至有傳聞說易二公子易連慎,都曾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次山道間匆匆一瞥,秦桑對她的印象也就是面容皎好的年輕女子,今日重來,只見她穿一件月白影紗旗袍,隱隱透出蘭花暗紋,頭上一應珠翠皆無,只有頸中戴著一串潔白的珍珠,那珍珠每顆都有蓮子大小,隱約珠光更襯得她眉目如畫,未曾開口先已笑吟吟:「公子爺!」轉頭見到秦桑倒也不卑不亢,「這位定然就是少夫人吧?那日山道上曾沖撞了少夫人,還沒有向您賠禮道歉,不過想必少夫人大人大量,不會與我一般見識。」

秦桑對她倒不覺得討厭——委實因為易連愷已經太讓她討厭,所以對著這女人,她反倒恨不起來。她自重身份,並不答話,只是看著易連愷。

易家的家規倒是嚴謹,尤其禁嫖禁賭,更惶提納妾。雖然易繼培自己左一個姨太太,右一個如夫人,三個兒子卻被他管得老老實實,易連愷玩歸玩,在老父嚴規之下倒還不敢逾雷池半步。此刻見秦桑瞧著自己,心下更是惱怒,說道:「你先上樓去。」

秦桑當著外人,不便與他爭吵,便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起身上樓。她在房間裏素來安靜,隨手拿了本西洋雜志看了看,沒一會兒就聽見樓下有汽車的響聲,韓媽進來悄悄告訴她:「公子爺帶著那個女人坐汽車出去了。」

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沒想到韓媽卻又告訴她:「連新來的潘副官也沒讓跟著,公子爺真是……也太胡鬧了……還有那個女人,竟然好意思尋上門來,也真真不要臉。」

秦桑想,潘健遲初來乍到,且又是自己所謂的表親,易連愷大約不好意思叫他跟去。不過這倒是個極好的機會,於是對韓媽說:「潘副官現在在哪裏呢?我正想進城去買點東西,叫潘副官陪我去吧。」

韓媽以為她是和易連愷在生氣,便笑道:「少奶奶出去逛逛也好,總在家裏也生悶。」就侍候她換了出門的衣服,又下樓叫人准備車子。

因為易連愷不在軍中任職,所謂的副官其實也就是侍從和聽差的頭頭,亦不穿軍裝,只是陪著他吃喝玩樂罷了。潘健遲依舊是西服革履,風度翩翩地照顧她上車之後,自己坐了司機旁的位置。她滿腹心事,奈何車上還有司機,不便說話,所以只是靜靜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車子風馳電掣地從盤山道上下來,不一會兒就到了鎮上。這裏雖然是個小鎮,卻因為山上避暑的顯貴甚多,所以頗為繁華,兩條十字街全是青石板鋪的馬路,兩旁店鋪雲集,賣的東西更是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琳琅種種並不比昌鄴城中的貨色差,只是價錢自然要貴上一層。

潘健遲倒是把規矩做了個十足十,先下車來,親自撐起傘來替秦桑遮著太陽,秦桑下車之後,打開手袋給了司機十塊錢鈔票,說道:「潘副官陪我逛街,或者就去吃小館子,你把車子停在這裏,自己先去吃飯吧。」

司機自然是巴不得,接過錢就走開了。潘健遲跟在秦桑的後面,陪她走了幾家店鋪,亦買了幾樣東西。一手替她撐著傘,一手拎著些衣料之類的紙匣。秦桑雖然覺得有許多話要對他講,可是終究一言不發,直到最後烈日當空,街上漸漸熱起來了,她見街對過有一間西餐館子,便走進去了。

西餐館的招待那是最有眼力,尤其是這鎮上的西餐館招待,都是一雙厲害眼睛。一看秦桑的穿著打扮,便知道來頭不凡。後頭又跟著一個聽差撐傘拎東西,肯定是在山中避暑的大戶人家小姐或者少奶奶,於是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引他們到安靜的二樓去。

午後生意清淡,整個二樓就只他們一桌客人。雪白的餐布上燙著金色的曼陀羅花,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映在那燙金紋路上,一絲一絲漾起金光,卻是灼得人眼睛也痛了似的。

秦桑握著冰水的杯子卻不喝,慢慢看杯壁上凝出水珠,有一道水痕突兀地滑落,沁得掌心微涼。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著潘健遲,輕聲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潘健遲笑了笑,並不答話。秦桑心亂如麻,說道:「你既然留學東洋,回來自然應該作一番事業,為什麼竟然甘願來寄人籬下,受人差役?」

潘健遲卻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就算空有一身抱負,一介書生,無背景無靠山,誰會睬我?倒是易公子對我青眼有加,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我覺得值得。」

秦桑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胸中血氣翻湧,說不出的憤怒和失望。潘健遲道:「當初你屬意於我,可惜我既沒有有權有勢的老子,也沒有世代簪纓的門楣,你父親瞧不起我是自然的。後來我母親賣了祖田供我到東洋,我未嘗不存著發憤圖強的念頭。可惜縱然考出第一名又如何?我的日本同學都是豪族巨室子弟,他們一上戰場就是指揮官,甚至是將軍,而我呢?回國來四面碰壁,被人嫉妒陷害鋃鐺入獄。抱負?事業?」他幾乎自嘲似的笑笑,「沒有靠山,沒有錢,下場就是被人像碾螞蟻似的碾死。」


  

秦桑默然半晌,才道:「你真的要跟著易連愷?」

潘健遲笑了一笑:「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待人。」

秦桑終於忍不住道:「我還以為你真的是革命党,沒想到原來是搖頭曳尾的……」說到這裏實在不願意口出髒字,更不忍辱及昔日愛人,所以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下去。轉頭看著窗外,烈日下街道上行人寥寥,街上只有白晃晃的太陽。這時節正是「秋老虎」最厲害的時候,又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分。兩旁的鋪子亦是無精打采,各色的幌子招牌在靜靜的陽光下,一動不動。因為並不是集日,街上安靜得很,只有一個剃頭挑子的擔子擱在街口,避在騎牆的陰影之下。而剃頭匠亦無精打采,隔了半晌才「嚓」的打一聲鐵片。

這樣寂靜的午後,聽著這鐵片的聲音,似乎顯得更是安靜。

她原本以為他冒著極大的風險留下來,或許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不料今日的這一番談話,委實讓她失望到了極點。起初她還抱著萬一之希望,怕他或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勾留易家,又抑或他真是革命党也是好的。但種種理由,他卻選了最難堪的一條。

潘健遲似乎終於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希望你能諒解——人各有志。」

秦桑道:「我不能理解,我也不希望你留在易家。」

潘健遲並不說什麼,只是又笑了一笑。

這一場談話,自然是不歡而散。秦桑回去的路上就想起當初和鄧毓琳看過的一部電影,兩個人當時只是唏噓男人的薄幸,可是料不到這樣難堪的境地會落到自己身上。她想著,易連愷行事自己雖然幹涉不了,但有時候高興起來,她或許能在旁邊說上一兩句,這個潘健遲,早已經不是自己當年認識的那個酈望平,不能留他在這裏,遲早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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